人这一生,有些执念不会随死亡消散,只会沉入轮回,岁岁蛰伏,等候一场迟来的重逢。
蝴蝶忍从小就知道自己和旁人不同。
她的记忆里总缠着零碎又清晰的残影,不属于这个安稳平和的现代世界。没有林立的高楼,没有喧嚣的车流,只有旧时代庭院里簌簌飘落的紫藤花,淡香清苦,常年萦绕鼻尖。
梦里永远是同一个人。
那人总是穿着素雅的和服,黑发垂落,眉眼温柔得能揉碎世间所有锋芒。会抬手替她拂去发间落瓣,会轻声安抚她所有的偏执与不安,会站在漫天蝶影里,温柔地叫她的名字。
可每一次梦境的结尾,都是骤然坠落的黑暗。
温热的怀抱骤然冰凉,温柔的声息彻底消散,只剩下漫天破碎的蝶翼和挥之不去的绝望。刺骨的别离感裹挟着她,让她每次惊醒,眼底都凝着化不开的空落与隐痛。
无人知晓,这不是无端的梦魇。
这是她刻入魂魄的前世。
乱世烬火,恶鬼横行,她们是相依为命的双生蝶。香奈惠是她的天光与归宿,是护住她所有天真与棱角的唯一之人。可最后,温柔的人率先陨落,定格在最盛放的年华。
从此人间只剩蝴蝶忍一人。
她带着姐姐遗下的温柔、未竟的牵挂、深入骨髓的思念,独自扛下所有黑暗,走完孤寂余生。岁岁相思,年年遗憾,直到生命落幕,这份羁绊也从未断绝。
魂魄渡忘川,过奈何,饮下忘情汤,尘世前尘本该尽数封存。
可宿命偏是执拗,偏要弥补那场仓促至极的别离。
百年轮转,山河换新,乱世硝烟散尽,人间再无杀伐与屠戮。
初秋的风穿过城市的梧桐道,日光透过枝叶筛下细碎光斑,落在往来的行人身上。蝴蝶忍抱着书本走在人行道上,神色清冷,眉眼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一如前世。
千百次梦境的残影沉淀在骨血里,让她半生孤寂,仿佛天生就在等候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直到街角晚风拂来,一阵熟悉到心脏骤缩的椿花香,猝不及防撞进呼吸里。
她脚步猛地顿住。
喧嚣的人流、嘈杂的车流、耳边所有的声响瞬间褪去,世界骤然安静。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名长发女子微微侧身,抬手轻拂肩头飘落的碎叶。
眉眼温柔,轮廓缱绻,一举一动,都和她梦里千万次回望的身影分毫不差。
日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温柔澄澈,岁岁如故。
跨越生死阴阳,熬过百年孤寂,踏过轮回洪荒。
那只先行折翼离去的椿蝶,终于渡尽风尘,再次回到了她的人间。
散落两世的羁绊,在此刻,悄然重连。
风声静止的那一秒,蝴蝶忍甚至忘了呼吸。
她活了整整十八年,清冷自持,寡言淡漠,对世间人事向来疏离冷淡。旁人都说她性子太冷,不易亲近,像是隔着一层薄冰,永远融不进烟火人间。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不是冷漠,是空。
是灵魂深处缺了一块的空洞,是岁岁年年无人填补的荒芜,是无数次午夜梦回、骤然落空的剧痛沉淀下来的本能疏离。
可此刻,所有的空洞都被瞬间填满。
梧桐树荫层层叠叠,细碎的金辉落在那人肩头,温柔得近乎不真切。女子穿着简单的浅色长裙,乌黑长发温顺垂落,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抬手拂叶的动作轻缓从容,一举一动,熟稔得仿佛刻在骨血深处。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是她梦里追索百年、念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的模样。
心脏狠狠蜷缩,密密麻麻的酸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眶莫名发热。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蝴蝶忍的指尖却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思念、委屈、惶恐、失而复得的狂喜,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窒息。
百年生死相隔,百年轮回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