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父亲如此忧虑,贺霄便不忍让他继续担忧,看着父亲日渐斑白的发梢,他一改消沉的语气,扬起声调说:“父亲,您不用担心,霄儿并不是放不下,今天的事只是巧合。以后我会少来这里,请父亲放心。”
“你要知道,你母亲的尸身早就该迁出下葬了。当年你迟迟不愿为你母亲下葬,我体谅你。但当时你说的可是只存放一两月便可,谁成想存着存着就过了这么久。一直存放于府中不合京城的礼数,况且你不久便要大婚,传出去总是不好。这么长时间你也该放下了。”
“我知道,父亲您看着办吧!”
“既然你不反对,在陛下巡游之后,我便安排人迁出去吧。”
“好,一切听父亲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叹息一声后,便笃定的回道。
良久,贺父看着一直垂头不语的贺霄,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他问:“我只是想不明白,你许久没来了,怎么今天……今天我听嵩儿说你们去了埠头视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倒……并没有,我只是路过看到了母亲之前常去的制衣馆,才想起她的。”
“哦,这就说得通了。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待你慢慢年长你就会理解的更为深刻。”
“父亲,让您担忧了。”
“为父只想你过的畅心如意,将来继承我的衣钵,你也知道嵩儿的才智远不及你,为父还是倚仗你的。”贺父说着,欣慰的看到他的语气似乎释怀了些许。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
“那就好,我们出去吧。”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临走前,贺霄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棺木,此刻,泛红的眼眶已被清凉的寒气浸得平复如常。他缓缓关上笨重的大门,任由回忆和思念重新回到母亲的身边。
他领路在前,两人在夜色中缓慢的登上台阶,来到正厅后,父亲命小厮沏来一壶茶。
“再过十几日,便是你与李家嫡女订婚之时,为父希望你快快振作起来,未来南营的振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如今,你也清楚南营势力渐微,北营的张家屡屡在陛下面前邀功笼络,如若不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帮衬,巡游船队监造的差事还不一定会落到我们头上。”父亲让贺霄坐下,端起茶盏若有所思的抿着幽香的茶水,“数年前我与李家定亲,就是为了助你在朝廷里走的更远。你也知道,李家虽不及当年,但在朝廷上毕竟还有很大的影响在。”
“霄儿知道,一切由父亲定夺即可。”贺霄听后,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回道。
父亲看出了他刻意压抑的失落,便小心劝解:“我知道你并不中意这位嫡女,但如若你想在这朝政当中有你的一席之地,就必须要学会借势,这也是每个想建功立业的男人需要做出的抉择。”
“我知道了。我并非不中意,想必成婚后,我与她也会像您与母亲当年那样相敬如宾,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况且我也知道,京城中的贵门子弟都得听父母之命,也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贺霄很快收起了脸上的微妙的表情,看向父亲说。
父亲听言停顿了一下,挤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嗯……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父亲今天所说的,儿子都明白。”
“好好。你明白就好。”
父亲放下茶盏:“另外,离陛下的巡游的日子也不多了,过两日你再去一趟埠头,如今这差事已经没有太多的工事需要做,大体上只剩下外观需要打磨,但排头的御舟及副舟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要登上的,尽量做到隔两日就去监察一次,别让手下的人怠慢了。没事也让嵩儿跟着你去见见世面,他一年前刚当职,做事又毛手毛脚,还需要你多提点着。”
“我知道了,这些日子都是领着他一块去的漕埠,他倒是很上心。”
“那就好,也多亏了你,他才能不再那么纨绔。如果遇到什么事需要我出面,要及时和我说,别什么都一个人撑着。”父亲看着他,脸上浮现了寻常日子里常常显现的欣慰。
“好的,父亲。”
“那快快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父亲说完便起身,准备向着寝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又顿了顿,迟疑了很久后才转头看向他:“另外这些日子,你母亲……你姨娘一直在为你的婚事操劳不已,你有心的话也去看看她。她毕竟是嵩儿的母亲,你与嵩儿一直要好,这么些年,也该改口了。”
“我会去看她的,父亲。”
夜更深了,贺霄回到寝房,烛台的蜡烛已燃到尾部,即将熄灭的火苗还在做最后的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下人想再点一根,却被他无声制止。
等下人走后,他长长地、无声的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昏暗,没有激起任何回响。过了今夜,他依然是那个从容温雅的公子。但此刻,在这无人窥见的深沉夜色里,在这个虽有众人簇拥但似乎仍感到孑然一身的公子的心底,此刻他允许自己彻底沉入这片无声的、汹涌的思虑之海,直到疲惫最终将他拖入短暂而不安的睡眠。
而窗外的天边,在第一缕极淡的灰白来临之前,在城端的另一处府邸,却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未知的劫数里拼命挣扎,想要逃出又一个深宫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