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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的守夜人（第1页）

二楼的灯亮着。

胡尹之伏在墙头，手指抠着青砖的缝隙，呼吸压到最轻。那是老式钨丝灯的暖黄色，透过蒙尘的窗玻璃晕开，把窗边那个剪影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她的脚边。

不是陆宗岱。

这个判断她下得极快——陆宗岱的身形她今天下午才在静澜山庄量过：清瘦、肩线微微前倾，像一杆用了很多年却依旧锋利的旧秤。而窗边这个人，肩膀是圆的，站姿是收着的，那是一种长期独居的人才有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姿态。

一个女人。

胡尹之在墙头停了三秒，然后翻了进去。

落地时她的右脚踝轻微一崴，藏青色真丝衬衫的袖口蹭上了一片青苔。她没管，直起身，朝着主屋的方向走了两步。

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像是主人听见了脚步声，主动迎了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花白，用一根素木簪绾在脑后，穿着灰蓝色的布衫，袖口磨得发白。她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口没有被填平的古井。

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没有电灯——她故意不用。

"你终于来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却不出乎意料，"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拿着完整徽章的人。"

胡尹之浑身绷紧，右手悄悄摸向衣领下的徽章。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只睡着的小兽。

"你是谁？"

"沈宛。"女人把煤油灯往身侧挪了挪，灯光照亮了她半张脸，"沈清和是我母亲。"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胡尹之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沈清和的女儿——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座老宅、那些匿名短信、那张夹在日记第43页的纸条，就全部串起来了。

可如果她是陆宗岱的人呢？这也可以是一场更精细的局——用一个"沈清和的女儿"来博取信任，比陆宗岱亲自出面有效一百倍。

"你说你是沈清和的女儿。"胡尹之没有进屋，站在门槛外，声音平静，"那你告诉我，1968年3月14日，她第一次握住徽章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

沈宛愣了一下。

"你在试探我。"她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赞许，"和我母亲一样。她当年也是这么对陆宗岱的。"

她侧过身，让开半步：

"那天她穿的是月白色的旗袍，袖口绣了一朵没开完的玫瑰。因为那天是她二十一岁生日，她想让自己好看一点。后来那件旗袍陪她进了焚化炉——她说，那就当是给那朵玫瑰送行了。"

胡尹之的呼吸滞了一下。

这段话不在日记里。日记只写了徽章滚烫、像一只找到主人的猫，没有写旗袍，没有写生日，更没有写焚化炉。

这是只有至亲才知道的细节。

她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的陈设停留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掉漆的五斗柜、罩着白布的沙发、墙上一幅褪色的山水。空气中浮着陈年樟脑和书页霉变的味道。

沈宛把她引到客厅的八仙桌旁，倒了两杯热水。杯子上印着红色的"劳动光荣"，边沿有豁口。

"我母亲不叫沈清和。"沈宛坐下，双手捧着杯子，"那是她后来改的名字。她本名沈素君，清和是她给自己取的号——她说这辈子太不清不和了，取个号，图个念想。"

"陆宗岱。"胡尹之直接切入，"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沈宛的眼神暗了一瞬。

"搭档。也是……"她顿了顿，"也是差点成为夫妻的人。"

胡尹之没有插话。她知道这种时刻，沉默比追问更有用。

"五十年前，徽章一共七枚，散在七个人手里。我母亲拿的是完整的那一枚，陆宗岱拿的是半枚残章。"沈宛的声音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经文，"残章不能穿梭，只能感知。他靠我母亲的穿梭记录，一点点摸清了规则——每一瓣绽开，都要拿一段记忆去换。"

"他劝过她停手。"沈宛抬起眼，"他说，素君，别再穿梭了，你会死的。我母亲说，我不穿梭，那七个人怎么办？那已经绽开的花瓣怎么办？总得有人把这条路走到头，看看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