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高楼背后,天际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绛紫与暗蓝。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亮起灯,食物的香气、人声、车流声混杂在一起。朝慈推着自行车,不近不远地跟在严彧身后。他只是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另一条更宽敞明亮的街道回家,而是拐进了这条通往老城区的巷子。严彧走在前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左手提着那个装空瓶子的布袋,打架时散落的瓶子被他一个个捡了回来。他的步伐很快,头微微低着,肩膀习惯性地向内收着,像一尾急于游回昏暗水底的鱼。朝慈推着车,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严彧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跟随,他的世界大部分时候是向内的,警惕着近处的恶意,却对后方这片温和的“注视”毫无防备。他们穿过嘈杂的夜市摊位,绕过堆积的垃圾桶,脚下的路面从平整的水泥变成坑洼不平的旧石板。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一样横跨在狭窄的巷子上空,滴着水。最终,严彧在一栋格外破旧的三层筒子楼前停了下来。楼体灰暗,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或糊着旧报纸,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昏黄微弱的光。朝慈在巷子口一株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下停住脚步,将自行车靠墙支好。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严彧的一举一动,又恰好隐在渐浓的暮色与树影里。他看到严彧在楼前站了几秒,仰头望了一眼某扇窗户——那里黑着灯。然后,少年垂下头,肩膀塌下去一丝微小的弧度,才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油漆几乎掉光的铁门,身影没入楼内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朝慈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目光落在三楼最右侧那扇漆黑的窗户。耐心地等待着。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那扇窗户突然亮了。是一种昏黄的、摇曳的、像是老旧灯泡发出的光。紧接着,窗户被粗暴地从里面推开,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身影出现在窗口,手里似乎拿着酒瓶,朝着楼下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着什么。距离和障碍物让朝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充斥的暴戾、怨怼,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窗户下方,正对着楼门入口的那一小片空地上,刚走进楼内的严彧,此刻正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巷子口的方向,面朝着楼内某处一动不动。楼上的骂声持续着,时而高亢,时而含混,夹杂着瓷器或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严彧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看着地面自己那道扭曲的影子。单薄的校服衬衫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他左手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空瓶的布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朝慈静静地看着。系统1314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幽幽响起,难得地没有调侃:【环境扫描确认,声源为主目标生理学父亲,攻击性言语指向性明确……宿主,你要干涉吗?】“不用。”朝慈在意识里回道,声音平静无波。【……噢。】1314的光球闪烁了一下,安静下去。楼上的骂声似乎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更响亮的鼾声。那扇窗户被重重关上,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只浑浊困倦的眼睛。严彧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朝狭窄昏暗的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沉,背影像负着看不见的重量。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那扇窗户的灯光也啪地熄灭了,筒子楼重新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其他窗户零星漏出的一点微光。朝慈这才慢慢直起身。晚风穿过狭窄的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和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湿霉味。他抬眼,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然后推起自行车,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来路,朝着灯火渐次璀璨的街区走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脑海里回放着严彧站在楼下昏黄光影里沉默的背影,那紧握的拳头,那低垂的、仿佛承接着整个灰败世界重量的头颅。还有更早之前,实验楼下少年眼中骤然碎裂的冰壳,和随之涌起的慌乱与羞耻。以及,那双映着夕阳和他笨拙手语时,骤然被点亮的、黑沉眼眸里,瞬间炸开的璀璨光亮。“严彧啊……”朝慈低声自语,声音散在晚风里。他想起自己穿梭过的那些世界,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苦难有千万种模样,有些能将人压垮碾碎,有些能让人扭曲变质,也有些像粗糙的砂石,反复打磨着一块璞玉。“男人顶天立地,”他像是说给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少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点东西……”这点东西,算什么呢?在无尽的时空里,这甚至称不上是“劫难”,充其量只是一段开局不太幸运的序章。如果连这点灰暗都没熬过去,如果连这点重量都能把脊梁压弯……那后来那些,真正称得上淬炼的东西,你又该如何面对?朝慈的脚踏上自行车踏板,用力一蹬。车子轻快地滑入主路明亮的光流里,将他身后那条被遗忘的、灰暗的巷子,远远抛开。攻略的前提,是目标本身具有“被巨石碾压也能顽强生长”的潜质。:()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