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对朝慈是宽容的,几十年的光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一丝刻痕。银发依旧如月光流泻,面容停留在初见时的模样,美丽,静谧,仿佛时间在他周身设下了一道温柔的结界。而岁月对严彧,却展现了它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一面。曾经矫健如风、能轻易载着朝慈穿越森林的巨狼,如今更多时间是以人形待在家中。他的黑发间掺入了无法忽视的银丝,如同秋日清晨的霜,起初只是鬓角几缕,渐渐蔓延开来。那张英俊深邃的脸庞上,被时光之手细细镌刻下了纹路,眼角的褶皱更深了,那是常年凝视与微笑的印记。他的手依旧宽大温暖,但指节处微微粗大,皮肤也不再是紧致的青年光泽。他依旧高大,背脊却不再总是挺得笔直,久坐或久站后,会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疲惫的弧度。最明显的是狼形态。那身曾经油光水滑、蓬松丰厚的深灰色皮毛,如今色泽变得暗淡,如同蒙尘的旧锦。奔跑不再是他日常的宣泄,更多时候他喜欢趴在壁炉边的厚毯上,将头颅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静静追随着朝慈在屋内走动、阅读或摆弄药草的身影。眼神里的炽热与执拗未曾稍减,却沉淀下更多温柔的眷恋,以及日益浓郁的忧惧。他开始频繁地梦见离别。梦见自己沉入永恒的黑暗,而朝慈依旧站在阳光下的门廊边,银发被风吹起,眼神平静,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他还梦见朝慈在森林里,又捡到了别的东西,一只湿漉漉的雏鸟,一只瘸腿的狐狸,甚至另一个懵懂的眼睛亮晶晶的小狼崽……梦里的朝慈对着那些新来的“小玩意”,露出他曾独享的、温柔纵容的笑意。每每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严彧都会一身冷汗,心脏抽紧般疼痛。他会立刻伸手摸索到身边朝慈温暖的身体,紧紧抱住将脸埋进那带着清冽草木香的颈窝,大口呼吸,确认他的存在。朝慈往往会被他惊醒,困倦地拍拍他的背,低声问:“又做噩梦了?”严彧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他的焦虑无声地弥漫在日常里。他会长时间地凝视朝慈,像是要将这张永远不会老去的容颜,一笔一划刻进灵魂深处,带去未知的彼岸。他会一遍遍重复那些幼稚的宣告:“哥哥是我的。”“不许捡别的。”语气不像年轻时那般霸道,反而带上了近乎哀求的脆弱。朝慈每次都耐心回应:“嗯,是你的。”“不捡别的。”然后揉揉他变得有些稀疏柔软的发顶,或者捏捏那对依旧敏感的茸耳。但严彧眼中的阴霾并未散去。他看着自己手背上越来越明显的淡斑,看着镜中日益深刻的皱纹,再看看身边容颜如昔的朝慈,无力的情绪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害怕,害怕那终将到来的长夜吞噬他,留朝慈一人面对无尽的永昼。更害怕自己消散后,朝慈会孤独,会难过,然后或许在漫长的时光里,渐渐淡忘他,让新的陪伴者占据那个他视若生命的位置。这种恐惧,在一个深秋的黄昏,达到了顶点。壁炉里的火哔哩作响,驱散着晚来的寒意。严彧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刚刚以狼形态在院子里慢走了两圈,此刻有些气喘,心脏跳得比年轻时完成一次长途奔袭后还要沉重费力。朝慈坐在他身边的小凳上,正用一把密齿的木梳,仔细地梳理着他恢复人形后显得有些干燥打结的、掺杂银丝的黑发。动作轻柔,一如当年为幼狼梳毛。严彧闭着眼,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的舒适感,和朝慈指尖偶尔触碰的微凉。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点颤抖:“哥哥……我老了。”朝慈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快要不能再陪着你了。”严彧继续说,眼睛依然紧闭,仿佛不看着朝慈,就能积蓄一点说出这些话的勇气,“我会死,会变成森林里的泥土,或者什么也没有。”朝慈沉默着,将一缕白发从他指间理顺。“我害怕。”严彧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水光和深切的痛苦,他转过头看向朝慈,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对方在温暖火光中依旧年轻完美的侧脸,“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这屋子这么安静,森林这么冷……”“我想让你陪我一起长眠。又怕那样太自私,太坏,可是,我更怕我走了以后,你又去森林里,捡回来别的小狼,小狐狸,小鸟……你会对它们笑,给它们梳毛,喂它们吃东西,你会……你会忘记我。”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顺着他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淌进鬓边的银丝里。,!他像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蜷缩在毛毯下,只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哀戚地望着朝慈。朝慈放下了梳子。他伸出双手捧住了爱人苍老却依旧温热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傻瓜。我怎么会忘记你?”他俯身在严彧泪湿的睑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抵着他的额头,望进那双盛满惶恐的琥珀色眼眸。“看着我,严彧。”朝慈说,“我不是因为孤独才捡到你,也不是因为需要陪伴才养大你。”“是因为你。”“你从来不是任何东西的替代品,也不是我漫长生命里一段随时可以翻过的插曲。”朝慈的指尖拂过严彧眼角的皱纹,那里面记载着他们共度的所有晴雨与悲欢。“这个家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缕光,都有你的痕迹。我呼吸着,看着,怎么忘?”严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朝慈微微退开一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谁说我要一个人留在这永昼里?”他的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白色光晕,那光芒不刺眼,温暖如春阳,缓缓渗入严彧的眉心。“爱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严彧。”朝慈低声说,如同吟诵一个古老的誓言,“它不能阻挡肉体的衰老,却能让灵魂的印记永不褪色。它不能逆转时间,却能创造比时间更永恒的联系。”“我的生命或许漫长,但从在雨中抱起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你紧紧缠绕在一起了。你的岁月,就是我的岁月。你的黄昏,也是我的归途。”“所以,别怕。”他重新将严彧拥入怀中,坚定而温柔,“我会一直陪着你,陪你走过每一个清晨黄昏,直到最后一刻,然后与你一同长眠与此地。”严彧在他怀里彻底放松下来,他反手紧紧抱住朝慈,像个终于得到最终承诺的孩子号啕大哭,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无比的幸福。炉火噼啪,温暖的光芒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传说中,森林深处住着一位不老的“魔女”,“她”银发如月,指尖能点燃星光。但后来,人们又说,“魔女”并不总是孤独的。“她”身边多了一头威风凛凛的灰狼,陪“她”漫步林间,看尽四季轮回。灰狼会老去,“魔女”却不会。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爱,本就是最不可思议的魔法。它让孤独的“魔女”拥有了软肋与铠甲,也让注定走向长夜的灰狼,成为了照亮永昼的、独一无二的光。他们的故事,开始在森林的雨夜,却永远不会在时光中落幕。(完):()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