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彧再次回到白水寨,是在初夏。距离摄影展过去两个月,距离他第一次离开,已经半年。寨子还是那个寨子,但时节不同,景致也不同,梯田灌了水,映着天光云影,绿得深浅不一;山花开了,星星点点缀在绿意间;溪水丰沛,潺潺声比冬日响亮许多。他这次来,没告诉朝慈。倒不是想搞突然袭击,只是觉得,有些话,有些决定,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说,而时机,往往不等人来计划。到寨子的第三天,正好赶上农历十五,阿水神神秘秘地来找他:“严哥,今晚有篝火晚会!”“什么由头?”严彧问。“没啥特别由头,就是天气好,大家想热闹热闹。”阿水眨眨眼,“而且啊,今晚姑娘小伙们都要穿最好的衣服,有特别活动。”“什么特别活动?”阿水凑近些,压低声音:“求爱。”严彧一愣:“求爱?”“对!咱们苗家的老习俗!”阿水兴奋地比划,“小伙子要是喜欢哪个姑娘,就在芦笙上插一支漂亮的野鸡毛,对着她吹曲子。吹着吹着,舞到姑娘面前,用野鸡毛轻轻拂她的脸。”“然后呢?”“然后就看姑娘的意思啦!”阿水说,“要是姑娘也有意,就伸手拔下芦笙上的野鸡毛,收下。要是没意思,就不拔,转身走开。这样谁也不尴尬,多好!”严彧听着,心里一动。芦笙,野鸡毛,轻轻拂过脸颊。含蓄,浪漫,又尊重对方选择。果然是苗家的智慧。“你想试试?”他问阿水。阿水脸一红:“我、我还小呢!再说了,我喜欢的人在县城读书,不在寨子。”“那可惜了。”严彧笑。“不过严哥,”阿水眼睛一转,“你可以试试啊!”严彧的笑容僵在脸上:“我?”“对啊!你不是喜欢朝慈哥吗?”阿水说得理所当然,“趁今晚,跟他表白啊!”“这是对姑娘的习俗吧?”“习俗是死的,人是活的!”阿水振振有词,“再说了,咱们寨子开明,只要有真心,管它原来是对姑娘还是对小伙!”严彧被他说得心乱跳。可以吗?用苗家的方式,对朝慈表白?在篝火旁,在芦笙声中,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可是……”他犹豫,“我没有芦笙,也不会吹。”“芦笙我家有!我阿公的,保管得好好的!”阿水说,“至于吹我教你简单的调子!求爱不用吹多复杂,心意到了就行!”“野鸡毛呢?”“后山有!我现在就去帮你找最漂亮的!”阿水说完,风风火火地跑了。留下严彧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真的要这么做吗?会不会太突然?太莽撞?朝慈会怎么反应?拔毛,还是不拔?严彧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试试吧。用最真诚的方式,说出最真的话。如果朝慈拔了毛,那从此山高水长,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如果朝慈不拔那他也认了。至少努力过,不后悔。傍晚,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经架起来了。年轻人搬来柴火,女人们准备食物,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洒满一地。夕阳西下,天边烧起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寨子染成温暖的色调。严彧站在住处窗前,看着这一切。手里,是阿水送来的芦笙。竹制的笙管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顶端,插着一支漂亮的野鸡毛,尾端带着翠绿的金属光泽,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阿水教他的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但婉转悠扬,像山间流淌的溪水。“就吹这个,反复吹。”阿水说,“吹的时候看着朝慈哥,慢慢走到他面前,然后用野鸡毛轻轻拂他的脸,一定要轻啊!这是表示爱惜,不是挠痒痒!”严彧练了几遍,手指发僵,但调子记住了。“别紧张别紧张!”阿水拍拍他的肩,“朝慈哥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你怎么知道?”“感觉啊!”阿水笑。严彧的心又跳快了。天色渐暗,篝火点起来了。火焰腾起,噼啪作响,照亮了周围的笑脸。寨子里的人都来了,穿着节日才穿的盛装,姑娘们头戴银饰,身穿绣满花纹的衣裙,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小伙子们也是盛装,有的已经拿着芦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严彧在人群中寻找朝慈。很快,他看到了。朝慈也换了衣服,不是平时的靛蓝色便装,而是一身月白色的苗衣,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蝴蝶纹。长发没有束起,而是编成了辫子,垂在身后。他站在人群边缘,靠着一棵大树,安静地看着热闹,手里拿着杯米酒,小口抿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给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添了几分暖色。严彧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芦笙。,!开始了。先是寨老讲话,然后几个年轻人表演了芦笙舞。舞步矫健,芦笙声嘹亮,引来阵阵掌声。接着,自由活动开始了。食物摆了出来,米酒倒了出来,笑声歌声响了起来。就在这时,第一个小伙子走向心仪的姑娘。他拿着芦笙,上面插着野鸡毛,吹起动听的曲子。姑娘脸红红的,低着头,但眼睛亮亮的。小伙子舞到姑娘面前,笙管轻转,野鸡毛拂过姑娘的脸颊。姑娘羞涩地笑了笑,伸手拔下了那支羽毛。周围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小伙子高兴地拉起姑娘的手,两人一起走向篝火旁。严彧看着,手心出汗。第二个,第三个……有成功的,也有姑娘转身离开的。但无论结果如何,大家都笑着,祝福着,没有人觉得尴尬。这就是寨子的好,真诚,坦荡,尊重。终于,严彧拿着芦笙,走向人群边缘。有人注意到他,窃窃私语起来,这个外来摄影师,要做什么?朝慈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严彧在离朝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芦笙。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吹响了第一个音。调子很简单,就是阿水教的那几句,反复吹。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善意的期待。严彧没有管这些,他只是看着朝慈,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火光在朝慈眼中跳跃,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像两汪深潭,映着火焰,映着他。笙声悠扬,在夜风中飘荡。虽然生涩,虽然简单,但每个音,都带着严彧全部的心意。他走到朝慈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严彧舞动着芦笙,他其实不会跳舞,只是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笙管转动,顶端的野鸡毛,轻轻拂过朝慈的脸颊。一下,两下。羽毛很软,拂在脸上,像春风吹过。朝慈眼睛一眨不眨,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表情看不真切。严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朝慈伸出了手。白皙的手指,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轻轻捏住那支野鸡毛,停顿了一秒。这一秒,对严彧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朝慈手指一动拔下了羽毛。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阿水跳起来大喊:“成了!成了!”但严彧听不见这些。他眼里,只有朝慈。朝慈拿着那支野鸡毛,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严彧,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严彧的芦笙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只是呆呆地看着朝慈,脑子里一片空白。成功了?朝慈拔了毛?“傻子。”朝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发什么愣?”严彧这才回过神。朝慈走上前,捡起地上的芦笙,递还给他:“好好拿着,这可是阿水阿公的宝贝。”严彧终于找回声音,“你拔了……”“嗯,拔了。”朝慈说得自然。然后他转身,走向篝火。走了两步,回头:“还不跟上来?”严彧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周围的人笑着让开路,有人拍他的肩,有人竖大拇指。但严彧都顾不上回应,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朝慈身后,像做梦一样。走到篝火旁,朝慈在石头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严彧坐下,还是呆呆的。朝慈把玩着那支野鸡毛,火光在羽毛上跳跃,金光闪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问。“知、知道。”严彧说,“阿水告诉我了。”“那你还敢?”朝慈看着他,“万一我不拔呢?”“那我也认了。”严彧老实说,“至少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朝慈笑了,摇摇头:“傻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篝火。火焰跳跃,映着周围欢笑的人群。“我这半年,”严彧忽然开口,“一直在想。”“想什么?”“想寨子,想你,想我自己。”严彧说,“我想明白了。”朝慈转过头,看着他。“我喜欢摄影,喜欢看世界,这是真的。”严彧说,“但我也喜欢这里,喜欢你,这也是真的。”“所以呢?”“所以我想好了。”严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想在寨子,我就在寨子。你想出去看看,我就陪你出去。拍照我会继续拍,但我想拍的最美的风景,是你。”朝慈静静听着,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严彧,”他说,“你不必为我改变。”“不是改变。”严彧摇头,“是选择。选择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和真正想要的人。”他顿了顿:“以前我以为,我的山间岁月是那些照片,那些风景。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山间岁月,是你。”,!“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山川湖海。你在的时候,就是我最美的风景。”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肉麻。但严彧说得真诚,朝慈听得认真。良久,朝慈轻轻笑了。“你还是个摄影师。”他说,“说话都像在写文案。”“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朝慈说。他把野鸡毛举到眼前,仔细看着:“你知道吗,这支羽毛,我会好好收着。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还能想起今晚,想起你吹着不成调的芦笙,在所有人面前,向我求爱。”严彧的脸红了:“我吹得很难听?”“难听死了。”朝慈笑,“但心意,好听。”严彧也笑了,心里像被蜜糖填满,甜得发胀。篝火晚会在继续。又有人求爱成功,又有人牵手跳舞。歌声,笑声,芦笙声,混在一起,热闹而温暖。严彧和朝慈坐在火光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篝火还在烧,但小了许多。严彧送朝慈回家。月光很好,照得石板路泛着银光。溪水潺潺,像在哼唱温柔的歌。走到榕树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今天累了吧?”朝慈问。“不累。”严彧说,“高兴,不觉得累。”朝慈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什么?”“打开看看。”严彧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饰,小巧的耳钉,做成蝴蝶形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苗家的传统。”朝慈说,“定情信物。我外婆留下的银,我打的。”严彧的手有些抖:“你什么时候打的?”“这半年。”朝慈说,“闲着没事,就打了一对。”“帮我戴上?”严彧问。朝慈点点头,接过耳钉,严彧低下头,感觉到微凉的指尖拂过耳垂,然后是轻微的刺痛。“好了。”朝慈说。严彧直起身,摸了摸耳垂上的蝴蝶。冰凉的银,很快被体温焐热。“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圈,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我自己设计的。”严彧说,“请银匠打的。本来想等个更正式的场合……”“现在就是最正式的场合。”朝慈接过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好。月光下,银戒指泛着淡淡的光。梯田的纹路若隐若现,像他们相遇的那个地方。两人看着彼此,笑了。然后,朝慈轻轻靠过来,在严彧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但严彧的心,像被点燃了。他伸手,环住朝慈的腰,加深了这个吻。许久,两人才分开。:()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