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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城（第1页）

天亮后，清点损失，气氛沉重。

崔家护卫昨夜又折了四人，重伤七人，几乎人人带伤。柳文殊的弟弟柳文远胸前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虽不致命，但失血加惊吓，一直昏昏沉沉。韩骏身上大小伤口五六处，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能硬撑着御敌到最后一刻，已是凭着一股悍勇之气。

简单的早食后，父亲崔谅下令立刻拔营，全速赶往南阳城。白河堡已不可恃，必须尽快进入一座有城墙、有官军驻守的大城，才能得到真正的喘息和治疗。

车队再次上路，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肃杀。活下来的人沉默地赶路，死者的空缺和伤员的呻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昨夜的惨烈。柳文殊一家被安置在一辆腾空的辎重车上，郑氏搂着昏睡的柳文远，女儿柳文茵紧挨着母亲，小脸苍白。韩骏靠坐在车尾，闭目养神，脸上仍无血色。柳文殊没有上车，坚持跟在车旁步行，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崔珩骑马行在队伍中，偶尔回头看去。柳文殊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那挺直的背影，似乎比昨日更单薄了些。晨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肩头一处被兵刃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里衣。

“还有多远到南阳？”崔珩问向导。

“快了，照这个速度，午后能到。”

午后，南阳城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看到那绵延的灰黑色墙垛和飘扬的旗帜，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期盼。

然而，靠近城门，心又凉了半截。

南阳城外，景象比洛阳南门外更加骇人。逃难的人群密密麻麻，挤满了城外的空地，一直蔓延到护城河边。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震天响。城门只开了半扇，有兵士持戈拦在门前，对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厉声呵斥驱赶。

“退后！都退后！城中已满，不得入内！”

“军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孩子病了！”

“滚开！再往前，格杀勿论！”

一个汉子试图硬闯，被兵士一枪杆砸在肩上，惨叫倒地。人群一阵骚动，却又被更多的兵士用长戈逼退。

崔家的车队艰难地挤到人群边缘，立刻引来无数道或敌意或羡慕的目光。十辆马车，几十匹驮马，几十名带刀护卫——在这难民潮中，太过扎眼。

“父亲……”崔珣脸色难看。

父亲崔谅从车中望了望城头飘扬的“张”字将旗和紧闭的城门，沉吟片刻，对崔珣道：“你持我的名帖和信物，去求见南阳守将张将军。记住，只提洛阳故旧，莫提南迁，更莫提昨夜遇袭。”

崔珣会意，下马整了整衣冠，带着两名护卫，奋力挤向城门。人群看到他们衣着光鲜、带着护卫，虽不满，却也下意识让开些许缝隙。

崔珩在马上焦急等待。周围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臊和疾病的气息。许多人生了疮，躺在路边呻吟。有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眼神空洞。有老人向着城门方向不断磕头，额头已血肉模糊。

这就是乱世。城墙之内，或许还有一丝秩序和生机；城墙之外，便是赤裸裸的人间地狱。

柳文殊不知何时走到了崔珩马旁，也默默望着城门方向。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看着那些被拒之门外的百姓，看着兵士冷漠的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力。

“柳公子，”崔珩低声道，“稍安勿躁。家兄已去交涉。”

柳文殊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儿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崔珣才从城门处挤回来，脸色稍缓，对父亲低语几句。父亲点点头，下令车队向前。

拦路的兵士得到指令，开始粗暴地驱散挡在崔家车队前的难民。“让开！都让开！张将军有令，放行！”

在无数道或嫉妒、或怨恨、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崔家车队，连带柳文殊家的驴车，缓缓驶过吊桥，穿过那半扇沉重的城门，进入了南阳城。

一进城，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虽然街道上也满是行人，神色仓皇，但至少街面还算整洁，商铺大多关着，但门板完好。有兵士在街口巡逻，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喧嚣被隔在厚重的城墙之外，虽然仍能隐约听到，但已像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噪音。

车队在兵士引导下，来到城西一处相对安静的坊区，在一座挂着“张”字灯笼的府邸侧门前停下。这是南阳守将张将军的一处别院，显然已得到吩咐，暂时安置崔家。

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对下车的崔谅躬身行礼：“崔公，一路辛苦。将军军务繁忙，晚间才能过来相见。院落已收拾妥当，请先安顿歇息。郎中马上就到。”

“有劳。”崔谅还礼，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寻常做客。

众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有前后两进，足够崔家和柳家暂时分住。仆役们开始卸车安置，重伤的护卫和柳文远、韩骏被优先抬进厢房。很快，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匆匆赶来，开始诊治伤员。

崔珩帮着安顿好母亲和妹妹，又去看望受伤的护卫。厢房里弥漫着血腥和金疮药的气味，郎中正在给一个腹部重伤的护卫缝合，那人咬着一块布，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哼一声。崔珩默默看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他走到前院，看见柳文殊站在廊下，正听着郎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