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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第1页)

荒村在惨淡的晨光中苏醒,满目疮痍。

血迹在冻土上凝成暗红,散落的兵器、破碎的车辕、燃烧未尽的黑灰,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血腥。空气中混杂着未散尽的辛辣烟味、浓重的血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悲凉。

崔家护卫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阵亡的三名同伴小心抬到一边,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覆盖。伤者被集中到一间稍完好的大屋,由略通医术的仆役和柳文殊帮忙清洗、包扎伤口。崔珣的肩伤最重,需要缝合,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惨白,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崔谅臂上的伤不深,已草草处理,此刻正与几名护卫头领低声商议,脸色凝重。

柳文殊帮着给一个腹部受伤的护卫敷上金疮药,动作仔细。那护卫不过二十出头,疼得冷汗直流,却对柳文殊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多……多谢柳公子昨夜……那一下,咳咳……不然俺怕是交代了……”

柳文殊手上动作未停,低声道:“是你们在前头拼命。快别说话,省些力气。”

处理好这边,他洗净手,走到屋外。寒风吹过,带着透骨的凉意。他看到崔珩独自站在村口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正在看护卫们挖掘土坑,准备掩埋同伴。

柳文殊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崔珩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叔是看着我长大的,箭术极好,上次在白沙驿,是他射杀了偷袭我的流寇。陈大和陈二是亲兄弟,家里还有老母幼子等着……”他没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新挖的土坑。

“乱世如此。”柳文殊低声道,不知是安慰,还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是啊,乱世如此。”崔珩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向柳文殊。他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下是深深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却异常清亮,仿佛被昨夜的鲜血和烈火淬炼过。“昨夜,多谢你。”

“崔公子已谢过多次了。”柳文殊微微摇头,“若非崔家收留,我们一家怕是早已……”

“我不是谢你助崔家退敌。”崔珩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柳文殊,“我是谢你……肯站出来,与我……与我们,并肩而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谢你……平安无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拂过柳文殊的心尖,带来一阵微颤。柳文殊抬眸,对上崔珩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尚未散尽的沉重,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他看不懂、却让他心跳莫名加速的复杂情绪。

“我……”柳文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昨夜情急之下的举动,与其说是“并肩而战”,不如说是绝境中的本能挣扎。可崔珩的话,却赋予了那行动更深的意义。

“父亲方才与兄长商议,”崔珩移开目光,望向南方雾霭沉沉的山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决断,“此地不可久留。溃兵虽退,但难保不会纠集更多人卷土重来,或是引来其他祸患。我们伤亡不轻,需尽快抵达一处相对安稳、可补充给养、医治伤员之地。”

“去往何处?”柳文殊问。他心中已隐约猜到。

“襄阳。”崔珩吐出两个字,“襄阳是荆州重镇,城池坚固,守将或有朝廷任命,相对安稳。父亲在襄阳亦有故旧,可暂作依托。到了襄阳,再做长远打算。”他看向柳文殊,目光坦诚,“柳公子,江夏如今恐非乐土,王敦在荆州势大,战乱频仍。你们……可愿随我们同往襄阳?若你舅父处不便,或可在襄阳另寻安身之所。这一路凶险,分开走,于你们太过艰难。”

这几乎是明确的邀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柳文殊心潮起伏。江夏舅父,本就多年未通音讯,如今兵荒马乱,能否找到、是否安在、是否肯收留,都是未知数。昨夜的血战更让他清醒认识到,单凭他们一家,在这乱世中生存的概率微乎其微。而崔家,虽有风险,但至少是目前唯一可依仗的力量。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掠过崔珩染血的衣袍和疲惫却坚定的侧脸。昨夜他挡在自己门前的样子,他冲杀在敌阵中的身影,他此刻眼中那份真诚的关切……这个人,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世家公子,似乎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冰冷乱世里,他心头一份沉甸甸的、难以割舍的牵挂。

“崔公子与崔公高义,屡次相救,文殊感激不尽。”柳文殊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既蒙不弃,文殊愿携家人,随崔家同往襄阳。一路之上,必严守约定,绝不拖累。若有差遣,任凭驱使。”他没有提“报答”,但“任凭驱使”四字,已是他能做出的最重承诺。

崔珩眼中似有光芒闪过,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道:“好。那就速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决定已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掩埋了死者,将重伤者妥善安置在车辆中,柳家驴车也让出了一部分位置给一名腿骨折断的护卫,清点剩余的粮草物资,车队再次踏上南下的路途。气氛比之前更加肃穆沉重,但隐隐的,也多了一种历经生死后、更加紧密的凝聚力。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格外艰难。伤员需要照顾,粮草需要节省,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或许是经历了荒村血战,幸存下来的人之间,隔阂似乎消融了许多。崔家的仆役不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柳家,偶尔还会分一点热水给他们。韩骏的悍勇得到了护卫们的认可,不时有人与他交流几句狩猎、设陷阱的心得。柳文殊识得草药、能写会算,也渐渐在车队中有了“柳公子”的称呼,不再仅仅是“二郎那个同窗”。

崔珩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他既要协助父兄处理庶务、安排警戒,又要照看受伤的兄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下来,眼底的青色一直未褪。但他总是将自己那份本就有限的干粮,悄悄省下一点,趁人不注意,塞给柳文殊,或是留给车上伤重的护卫。柳文殊推拒不过,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在休息时,尽量多分担些照料伤员、捡拾柴火的活计。

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夜晚扎营时,崔珩总会“恰好”巡视到柳家歇息的地方,低声问一句“可还安好”。柳文殊则会借着火光,检查一下崔珩身上新增的擦伤是否处理好。没有更多言语,但那种无声的关切,在寒夜里滋生蔓延,暖着彼此疲惫的身心。

这一日,车队终于接近了汉水。宽阔的江面横亘前方,水势滔滔,对岸便是襄阳城依稀的轮廓。然而,渡口的情况比白河更甚。等待渡江的难民车马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江面上船只穿梭,但远远不敷使用。更令人心惊的是,对岸城头上旌旗招展,兵甲鲜明,盘查极其严格,甚至有溃兵被从人群中揪出,当场格杀的惨剧传来。

“看情形,襄阳守军戒备森严,只放有路引、身份的士族官宦人家过江,寻常流民怕是难了。”崔珣吊着伤臂,脸色凝重。

崔谅看着对岸,沉吟道:“我崔家的名帖和路引应无问题。只是……”他看了一眼车队后面那些一路跟随、或途中加入的零星流民,以及柳家那辆驴车,“他们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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