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的师傅来店里看了三回,每一回都盯着贝拉袖口的荷叶边看了很久,又盯着那排贝壳扣看了很久,回去了之后把自己关在铺子里试了整整两天,始终没能复刻出腰线和裙摆之间的比例。苏接到了定做的活就排期,排不过来的就推后,推后了还有人等着,有人愿意加钱插队。
杜克店铺那边的情况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糟。他铺子里那些麻布长袍的新货挂了一个月没出几件,原来定期来进货的几家小布商这个月连面都没露。
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告诉他:“苏家那个铺子出了新式样的裙子,穿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城里几个富商的太太都去订了,她们家裁缝铺那边生意少了大半。”
杜克把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在桌面上洇成一摊深色的渍,他踹了一脚桌腿,被桌角磕了脚趾,又骂了一声,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八圈。柜台上那几匹从霍克店铺盘下来的暗褐色麻布码得整整齐齐。他想不明白,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一个没落贵族的女教师和一群住在旧仓库里的孤儿,凭什么能做出他请了三个老师傅都复刻不出来的衣裳。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起葬礼那天自己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白,抄起手边一只茶壶想往地上摔,抬到半空又忍住了,那只壶是上个月花了两金币买的,舍不得。他把壶放回桌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坐回去,重重靠进椅背里。Sue珍物阁再这样下去,银霜城剩下几间布庄的客源迟早都要被她吸过去。杜克把瘫在椅子里的身体直起来,目光在那些落了灰的布匹上慢慢扫过去。裙子可以买回来拆了学,染料是个大问题。
苏是在第二十天中午收到拍卖消息的。利亲自来了一趟旧马厩巷,站在店门口,把一个封好的细长木匣递给她,银灰色的短发在午后阳光里依然冷白如刃。“王城的账回来了。”他说,依然绷着脸,“他要我转告你一句,下一批按三倍量备。周期别拉太长,秋天之前至少再走两趟。”
苏接过木匣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码放整齐的金币,合上盖子,抬头对利说:“你告诉他,布料那边染缸已经扩了两只,香水也换了新配方,下次的成色会比这批更好。”
利难得地多看了她一眼:“他说你可能会说这句话。他让我回你一句,‘好’。”
苏到城东杂货铺采买茜草根时,一辆旧马车停在檐下,车帘掀了道细缝,视线黏糊糊地往她身上落。
她假装没看见似的掀帘进店,问价、付钱、抱着一包紫草出门。心想,就这?宫斗都活不过三集。
走到旧马厩巷口,她脚下一顿,弯腰假装捡东西,借着低头的功夫,又瞥一眼。等直起身走到店门口时,脸上已经换成甜腻的笑。
院里,贝拉正给客人包一块浅粉色细麻布。等客人付了钱走出去,她才抬下巴往院墙方向示意了下,压着声音道:“下午有个生面孔,绕着咱们院墙转了好几圈,踩着马车往里瞅呢。”
“让他看。”苏把紫草放上柴房的木架,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眉眼弯着,语气轻描淡写,“他爱看什么,就让他看个够。”
转天她拜托伊恩偷偷去矿上,订了一大批明矾矿石,顺带补了些茜草。伊恩谨慎又低调,不容易被人发现。自己则雇了辆平板车,从北门拉回几麻袋石灰石,路过闹市时特意歇了脚,袋口松松垮垮敞着半截,灰扑扑的矿石碎块露在外头,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隔了两日,她又去城西铁匠铺,订了十来口粗铜锅和铁勺,当着几个等打农具的汉子,跟铁匠磨了半天价,临走还撂下一句:“下月还要更大号的,价格要给优惠呀。”
第五日清早,柴房外的晒筐里摊了一排紫草,筐边压着半张揉皱的羊皮纸,字迹潦潦草草,隐约能辨出“紫草三、煮、石二”几个字。风卷过巷口,羊皮纸吹得哗啦啦响,像个不经意露出来的破绽。
贝拉端着水进来,一眼瞅见那张纸,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刚要开口,就见苏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唇瓣微动,无声比了三个字:让他偷。
贝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憋住笑。
杜克的人动作比苏料想的还急。不过十来天功夫,银霜城连带周边镇子的紫草、石灰石,几乎被同一伙人包圆了。常给苏供货的几家杂货铺,都打发伙计过来赔笑递话,说货被人提前订走了,下批得等一两个月。就连北山沟里散户卖的碎石灰石,也被人包了大半,剩下点边角料,价钱翻了快一倍。
安从集市跑回来的时候,额头上都冒了汗,一屁股蹲在染房门槛上,急火火地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城里城外的紫草根全叫人包圆了,咱们往后怎么办?”
苏听到,正搅着染液的手都更有劲了,把调好的浆液倒进新扩的染缸,盖好木盖,才慢悠悠开口:“急什么。他抢回去的那些料,缺了最关键的一样。”
“啥?”
“媒染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