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收网
楚瑶用了三天把冷宫收拾成一座真正的冷宫。
第一天她把窗台上那只越窑碗端下来,放进墙角那口木箱里,箱盖合上搭了块旧布。案面上只剩那把小铁铲和几片没来得及归类的碎瓷片,看着就像谁随手搁在那里忘了收。墙上那面铜镜她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镜面勉强能映出人影,然后挂回原位。采薇蹲在廊下筛炭灰,楚瑶让她把炭盆里的火压小了,一天只烧两三块炭,屋里冷下来,跟外面差不了多少。
第二天她把榻底下的暗砖重新检查了一遍。铁匣已经挪走了,暗格里只剩几片碎布头,她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暗砖盖回去用脚踩平。然后她把那两口木箱从墙角拖出来,里面的碎瓷全部倒在地上重新按窑口分了一遍。分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把碎瓷拢成一堆推回箱子里,盖上盖子,不再动了。采薇在旁边看着想问又没敢开口,楚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不拼了,放着吧”。
第三天她把那只越窑碗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案面上,没有继续打磨,就搁在那里敞着口。碗是半成品,接缝处的大漆磨得差不多了,但口沿处还有一小块没有收尾,敞着口晾着。从院门口看进来,案面上搁着一只拼了一半的碗,一只盛着半杯凉水的杯子,墙角堆着两口旧箱子,窗台上空着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闲得没事干的长公主在屋里摆弄几片碎瓷片子,摆弄了大半个月,腻了,放下了。
第四天开始,楚瑶不再出门。白天她坐在案前翻一本从藏珍阁借来的旧志,字认得不全,翻两页就放下来喝口水。采薇蹲在廊下做针线,把一件旧衣裳的袖口拆了重新缝。两个人各干各的,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槐树枝杈的声音。偶尔有内侍从院门口经过,往里看一眼就走了。翠屏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楚瑶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两息,然后远去了。
蓝比甲那边彻底没有动静。谢孤澜隔一天来一趟,从北面那扇窗翻进来,坐半盏茶就走。他带来的消息说藏珍阁门口的箱子已经清空了,陈松把库房深处那批旧器也重新码了一遍,看不出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先皇后旧殿那边的窗框从里面别住了,从外面看严丝合缝,和旁边的墙皮一样陈旧。一切都在往“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方向走。
第十天,楚瑶去了乾清宫。
这次她没有递手书,直接走到殿门口让内侍通传。皇上在批折子,让她进去了。楚瑶站在案前把上次出宫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说旧宅还在,院落完整,老槐树也活着,她替母后上了一炷香,了了一桩心事。皇上听了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让她缺什么跟内务府说。楚瑶谢了恩退出来,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臣女最近在拼一批碎瓷,拼了大半个月,拼出来的东西不成样子。臣女想跟皇上讨个恩典,能不能让臣女去藏珍阁挑几件旧器来拆着玩,拆坏算臣女的。”
皇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你”。楚瑶谢了恩出来,站在台阶上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藏珍阁的门现在对她敞开了,她以后去藏珍阁不用再走后门。
回冷宫的路上她绕到藏珍阁门口去了一趟。陈松正在廊下翻晒旧纸,见她来了也不意外,只往库房里指了指。“殿下挑吧,靠墙那几排都是积压的旧器,挑中什么拿走就是。”
楚瑶在库房里转了一圈,随手挑了两只缺口的青瓷碟和一只底足磕了一角的黑釉碗。她把东西抱出来的时候陈松正在收拾廊下那堆旧纸,她走过他身边低声问了一句:“旧城那边有没有人去过?”
陈松手里没停,声音压得很低。“前天有个面生的内侍在槐树巷口转了一圈,没进巷子。老赵说那是内务府的人,查旧城空宅的,例行公事。但那个内侍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巷子里面看了两眼才走的。”
楚瑶把三只旧器抱回冷宫放在案面上,坐下来拿起那只黑釉碗看了看。底足磕了一角,釉面有细碎的开片,是建窑的旧物。她把它翻过来看底足内侧,足圈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是自然磕碰的,是有人用刀尖划了一下,很浅,但位置规整。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把碗放回案面上。
谢孤澜傍晚来的时候她把这件事说了。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把那只黑釉碗拿起来看了看底足内侧那道划痕,又放回去。“那道划痕是新刻的。刀口毛边还在,没有包浆,刻了不超过几天。”
“有人在我们之前动过这些旧器。”楚瑶把碗放回案面上,“藏珍阁的库房不是绝对安全。陈松能替我们挡一时,挡不了所有人。”
谢孤澜沉默了一会儿。“三枚铁函的位置只有你和我知道。就算有人翻遍了藏珍阁也找不到确切位置,最多找到一些碎片线索。但如果有人顺着旧城和柳河这两处地方去找,未必找不到。”
楚瑶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她之前想的是把这件事压下去让蓝比甲死心,但现在看来压下去只是暂时的,对方没有死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查。那个面生的内侍在槐树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说明对方还不确定那棵树底下有没有东西。但如果他们再去第二次、第三次,迟早会确定。
“不能再等了。”楚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窗扇推开了一半。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棵枯槐的枝桠在暮色里伸展开来,像一副没画完的骨架。“三枚铁函要取出来,但不能一次全取。先取离宫最远的那一枚——柳河那枚。取出来之后带回来藏好,然后看对方的反应。如果对方没动,再取第二枚。如果对方动了,那就说明他们也在找,我们就得换一条路走。”
“什么时候去?”
“后天。我再跟皇上递一次手书,说想去先皇后陵前再上一次香。理由现成的,上次去了之后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想再去一趟。”楚瑶把窗扇合拢插好,“这次不带陆平。只带老赵,老赵好说话。到了陵园之后我找个由头让他留在驿站,自己去河边。”
谢孤澜看了她一眼。“老赵是向导,不带陆平,皇上那边会问。”
“皇上不问。上次带陆平是因为他主动派的,这次我自己请旨,只提老赵。一个长公主去给母后上坟,带一个向导足够了。皇上如果问,就说陆平前两次跟着辛苦了,这次让他歇歇。”
谢孤澜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准备走。走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河边挖东西,万一碰上人怎么办?”
“碰不上。柳河那边偏得很,白天都没什么人,更别说半夜。”楚瑶把案上那几只旧器收进箱子里,盖上盖子,“你这边帮我盯着宫里。如果这两天蓝比甲或者翠屏有什么动静,你来告诉我。”
“好。”谢孤澜翻窗出去了。
楚瑶把窗扇合好,在案边坐下来。采薇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里搁了干红薯,熬得烂软,喝下去胃里暖和。她把碗放下,从布袋里摸出那张画着旧城草图的纸又看了一遍。旧市口那棵老槐树的位置她已经记熟了,三枚铁函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后天去柳河,把那枚先取出来。取出来之后放在哪里是个问题——冷宫的暗砖不安全了,先皇后旧殿虽然隐蔽但离得远,每次去都要翻窗。她需要一个离冷宫近、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榻边蹲下去。榻底下除了暗砖之外,靠墙的那一头还有一块地砖是松的,她上次翻暗砖的时候发现的,但一直没动过。她伸手抠了一下那块砖的边沿,砖块翘起来,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比暗砖下面的空间小一些,但放一只铁匣绰绰有余。她把砖盖回去踩平,又在上面堆了两只旧鞋,从外面看就是榻底下一堆杂物的角落。
后天去柳河。取出来的铁匣放这里。等风头过了再取第二枚和第三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