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梧桐巷出来,日头正把两人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聚到一起。时梦周攥着林守拙给的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钥匙是黄铜打的,比寻常钥匙重上几分,齿痕不规则,边缘磨得发亮。
“你见过这种钥匙吗?”她把钥匙递到池孟洲面前。
池孟洲接过来,用指腹沿着钥匙的齿痕捋了一遍,眉峰微微一动:“不像是大门钥匙,倒像是箱柜一类的锁具。”
“‘向阳而生,向暗而藏’你品出什么意思了吗?”
池孟洲把钥匙收进怀里,步子没停:“苏府的宅院坐北朝南,正堂和主院都阳。”
“所以向阳而生是方向,向暗而藏是位置。”
时梦周勒着缰绳跟在他身侧,马蹄踏过午后的长街,街边的柳絮被风卷起来,飘飘忽忽地掠过两人眼前。绒球被柳絮扑了满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把脑袋埋进时梦周肘弯里不肯再露出来。
再次踏入苏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些。两人绕过正堂,没有再去后院那口井,而是在整个宅院里重新走了一遍。
庭院角落有一架老紫藤,粗壮的藤蔓虬结盘旋,攀附在朽坏的木架上,藤叶落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枝干。秋末的紫藤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零星几串干枯的豆荚挂在枝头。
“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里。”
绒球这会儿正在架子底下的杂草边上,前爪不停地扒拉着前面。时梦周蹲到绒球旁边,拨开那丛杂草。杂草下面不是泥地,而是一块青石板,约莫两尺见方,比周围的砖石地面略高一些,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她指尖沿着凹槽摸了一圈,触到石板侧面一处微微凸起的棱角。那棱角藏得很隐蔽,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周围长满了青苔,但棱角本身却异常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按过的。
“在这里”时梦周侧头对池孟洲的方向喊了一声。
将那凸起的砖块用力一按。只听石板底下传来”咔哒”一声弹响。
紫藤架旁一处青石板地面忽然往下陷了半寸,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入口。入口不大,阶梯狭窄陡峭,尽头淹没在浓重的暗影里,一股混合着陈年泥土和石灰的冷气从深处涌上来,扑在两人脸上。
“下去看看。”
池孟洲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橘黄的火光探进洞口,时梦周把绒球抱起来塞进怀里里,只露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石阶不长,很快便踩到了实地。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壁用青砖砌得齐整,头顶的横梁上挂着细密的蛛网,角落里堆着几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盖封着暗红的火漆。
池孟洲把火折子举高了些,光扫过暗室正中的一张旧木案。案面上摊着几册泛黄的簿册,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依旧清晰。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元熙十四年至十七年·漕运往来细录”。
“这足够让朝堂翻一遍天了,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时机还未到,如果现在就亮出证据只会落得一败涂地”池孟洲把册子重新合上,拂了拂案面的灰。
时梦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笔洗上,忽然伸手拿起来转了转。笔洗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窑工留下的款识,她凑近火折子仔细辨认——“内府丙申年制”。
“又是官窑”她把笔洗放回去,“苏御史任内经手的银钱里,有多少流进了宫里的内府?这可不是贪污那么简单了。”
池孟洲没有接话,但神色更沉了几分。他把暗室里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示意时梦周先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暗室,青砖归位,若非特意翻找,谁也看不出这里藏着一间密室。
暮色开始从院墙边缘漫上。
池孟洲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鼓鼓囊囊那一团露出的绒球脑袋上,唇角微动:“饿不饿?”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拿走吧。”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