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孟洲回到京城的时候,城门刚开了一道缝。他是赶在宵禁结束的第一刻进的城,衣摆卷着泥点。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白鹤茶楼。
茶楼还没开门,檐下的灯笼已经熄了。池孟洲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抬手叩了三下门。
门板后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打瞌睡的伙计探出半边脸,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客官……这么早就来啊?”
“二楼雅室,有人等我。”
伙计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池孟洲已经从他身侧跨过门槛,径直上了楼梯,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茶楼里格外清晰。二楼寂静无声,只有走廊尽头那间雅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陈叙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本书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只不过这次来的人换了。桌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但茶壶还是热的。他抬眼看了池孟洲一眼,没有起身,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池孟洲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朝陈叙的方向推了过去。油纸包里是他在林记竹器铺连夜整理出来的账目摘抄和郑掌柜的亲笔证词,纸上墨迹已干,边角还带着一点竹屑。
“郑掌柜愿意开口”池孟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他的证词和账册能对得上。丙申年那批瓷器的出入库记录、对应的银钱去向、经手人名单全部吻合。”
陈叙没有立刻翻开那只油纸包。他看了一眼池孟洲的脸色,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案子毫不相关的话:“你淋了一夜雨?”
池孟洲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上还没干的水渍,然后又抬头看他:“这不重要。折子我已经拟好了,今天就会递。”
“我这边随时可以动”陈叙把油纸包接过去搁在手边,没有翻开,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纸包的边角,像是确认它的分量,“但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
“什么事?”
陈叙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挑选措辞,开口时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离京的这几天,沈渡见了程敬之。”
池孟洲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敬之这个名字他知道——现任户部右侍郎,元熙十七年的时候在盐铁转运司任主事,丙申年那批官窑瓷器的银钱往来账目,有相当一部分要经过他的手签字核验。
“程敬之进了官驿后门,待了半个时辰”陈叙把话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白玉扳指。”
池孟洲:“他知道了?”
“沈渡知道的事,程敬之就一定会知道”陈叙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你进了竹器铺,程敬之就定会派人去凌安。”
池孟洲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说。。。。”
“他不是去请郑掌柜喝茶的”陈叙把茶杯搁下,语气依旧平稳,平稳到近乎冷淡,“周启元是第一个,郑掌柜不会是最后一个。”
雅室里安静了很久,陈叙也没有催他,池孟洲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那张旧木桌坐着,各自沉默着消化同一件事。
终于池孟洲把那只油纸包重新收回怀里,贴身放好。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半边脸说了一句话:“她来过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
陈叙坐在窗边没有动,也没有否认。
池孟洲:“你跟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