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偏殿、油灯、玉佩、嬴政,她猛地坐起来,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亮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10月7日,周三,10:03。
她愣住了,她记得自己醒来过,凌晨三点,站在窗前,然后头疼,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十点了,她昏了七个小时,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10月7日,她穿越那天是10月6日,从秦王政八年秋到秦王政十年冬,但在这个世界里,只过了一个晚上。
苏苏坐在床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找我,她消失的时候,是十月下旬,岁首刚过,吕不韦刚被免相,然后过了两天,她回去了,他后面再来看她,发现她不在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走了,回去了,不要他了?
苏苏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小巷子,白天的样子和晚上不一样,有人在晒被子,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远处是临潼区的街道,车来车往。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世界是她的世界,但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她属于那间偏殿,那棵老树,那盏油灯,她属于那个叫她「苏苏」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苏把手机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来,她要想办法回去,她不知道怎么来的,但她必须找到怎么回去,她突然想起那天的路,秦陵遗址公园外围,那条没有路灯的土路,碎石和硬土混合的路面,她踩到松动的石头,摔倒了,手机飞出去,然后看见了光。光,油灯的光,在很远的某个方向明明灭灭,她朝光走过去,推开一扇门,然后就在那里了。
苏苏站起来,拿起手机,塞进口袋里,她要去那里,今晚,她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她要试,她不能让他等。
秦王政十二年,十月。
苏苏消失之后,第二年。
从河南不断有消息传到咸阳,说吕不韦在洛阳的封地住了两年多,各国的使者、宾客天天上门,府门口车马不断,热闹得很。
嬴政在章台宫批竹简批到半夜,看完这些消息,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什么都没改。
批完最后一卷,他把笔往案上一放,靠在几上闭了闭眼。
「来人。」
侍从快步走进来,跪在台阶下:「大王。」
「为寡人赐书于吕不韦。」
嬴政口述,侍从笔录,竹简上只写了几句话: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蜀。」
竹简递上来,嬴政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句,只写给自己看:「寡人无仲父。」
「将此书送往河南。」
「诺。」
侍从拿着竹简走了,殿里又安静下来,嬴政的手指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仲父,曾经教他认字、教他处理朝政、教他怎么做王的人,也是把嫪毐送进宫、独揽大权、门客遍布天下的人。
该杀吗?该。
想杀吗?不想。
可他是王,王只能做该做的事。
十月底,河南的急报传回咸阳:吕不韦看完信,喝毒酒自杀了。
嬴政打开竹简看完,随手放在一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吕氏舍人,悉数逐秦。」他顿了顿。「其门客,有罪者论处,无罪者削爵,敢赴丧者,夺爵迁蜀。」
「诺。」
侍从领命退下,嬴政一个人坐在殿里,盯着那卷奏报,看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的画面忽然冒出来——吕不韦拿着竹简教他:「王,就是天下人归向之人。」
他跟着小声念,那时候的仲父,笑得还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