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长脸把瓷罐搁回箱笼,连声应着:"还,这就还,这就还。"他干笑着退开两步,扭头呵斥手下:"愣着做什么?开栅栏!误了贵人行程,你担待得起?"
栅栏挪开,他亲自在头前引路,殷勤得不像话:"过了山口别走岔,靠左边那条道,右边的颠。姑娘这一身病,可经不起颠。"
年轻些的兵丁捧着一本簿子凑到栅栏口,压着嗓子问:"头儿,这一家子的名字,照旧记么?"
瘦长脸眼皮一抬,声音也压着:"记。上头交代过,襄州出来的,一个不落,名字录了,送昭京。"
压得再低,也低不过站车辕边那位姑娘的耳朵。她扶着车辕,帕子掩着口鼻,垂着眼又咳了两声,由青杏扶着上了车。
车走出二里地,拐过一道山弯,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叠成方方正正一块,收回袖中,病容跟着帕子一起,收得干干净净。
她掀帘后望,关卡缩成山口一个小点,眼底沉下来。行囊里,那封救了急的拜帖就搁在手边,帖上"定国公府裴"五个字写得飞扬跋扈,一撇一捺都带着股倨劲儿,倒像是帖主本人。她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收进贴身的夹袋里,同那半枚玉钥放在一处。
青杏凑过来,后怕还没过去:"小姐,方才可吓死奴婢了,您那咳嗽,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道:"进了朔方再说。"
她把手拢进袖中,指尖在膝头点了两下,停住。官道两旁的槐花一路开过去,开得肆意烂漫。
傍晚到驿亭,裴安早订好了宿头,正跟老周在檐下喝他沽来的酒。见她们主仆进院,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蜜饯,隔着院子丢给青杏:"镇上买的。你家小姐身子弱,吃点甜的开胃。"
青杏接住,慌忙谢了。他把手一背,转身继续喝酒,像是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站在檐下问:"裴公子,方才那道卡,你过的时候,拦了么?"
他笑出声:"拦我?定国公府的马,他们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了?"
她望着山道那头:"没什么。那道卡,看着是新设的。"
他喝得痛快,答得也痛快:"新设的。上个月起,九城要道都加了卡,说是盐务的令。啧,说起这个就来气,一车盐的税,盘出三车的价,官盐比肉贵,可不逼得人铤而走险。"他骂开了盐价,从官盐骂到牙行,又骂到盐引上头那一层层的过手钱,没个完。骂到兴头上,他扭头问她:"你们襄州,盐价如何?"
她道:"襄州盐贱些,只是官盐铺子,一年比一年少。"
他嗤了一声,把碗里的酒喝干:"再过两年,就得跟朔方一个价。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吃盐比吃米贵。"
她站着听完,道了乏,回房去了。
房里,她铺纸磨墨,却不是写信。闭了一会儿眼,提笔写下:卡上兵丁七人,两人未佩腰牌;木栅是新木,榫口发白,设卡不过月余;瘦长脸左颊一颗痣,验帖之前先索常例,验帖之后再无二话。
写到末一行,笔尖停住了。设卡不过月余。爹是三月初七走的,这道卡,是随着爹的丧讯一起立起来的。
她把纸凑到烛火上,看它蜷成一卷灰,落进瓦盆。
叫青杏进来,她只吩咐了两件事:"明日进城,不报顾家,就说是投奔亲眷的。爹的事,一路上都不要再提。"
青杏应了,到底没忍住:"小姐,咱们连姓都不能提么?"
她把烛芯剪了剪,火苗落下去一截,道:"不是不能,是不必。朔方城里,知道我们姓什么的人,该知道的,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少一个人知道,我们便安稳一日。"
青杏似懂非懂地退出去守夜了。她坐在灯下,把袖中那半枚玉钥攥了一阵,又松开。凭钥即主,万和号在朔方城中等着这半枚钥匙,可这道新设的关卡像根钉子钉在官道上,提醒她昭京那头,已有眼睛望向襄州出来的人。
屋里闷,她吹了灯,掩上门出来透气。
檐下的酒还没散。雪团蹲在檐角上,尾巴垂着,听裴安骂盐价,骂到"盐引"两个字时,它的耳朵动了动。
檐角那团白影不知何时溜下了地,蹲上了裴安的酒坛。他伸手去抱,又被挠了一爪,气得指着它:"下来。坛子你也要。"
雪团跳下坛,顺势又去够他腰间的香囊。裴安把香囊一扯,护在怀里,哭笑不得:"成精了,你这天底下就没有你不敢拿的。"
她立在廊下看着,笑出了声。这一回他是正面撞见的,眉眼弯下去的那一瞬,他把到嘴边的俏皮话咽了回去,别过脸去催老周添酒,走两步又扭回头,嘴上还是硬的:"笑什么?它挠的是本公子,你倒笑得畅快。"
她道:"多谢裴公子的肉干。"
他道:"谢猫去。"
夜里,青杏蹲在车边给雪团添水,把蜜饯分出一小撮搁在碟边,想了想又收回:"罢了,猫哪里吃得了蜜饯。"她压着嗓子念叨:"明日别再挠裴公子了。打老爷去后,头一回见小姐笑得这样多。"
雪团喝水,尾巴尖搭在青杏腕上,像是应了一声。
夜深了,风把最后一点槐花香气吹散。雪团上了车顶,蹲在行李最高处,朝北,朝朔方的方向,低低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