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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第2页）

他起身相送，到茶室门口又回头，把丑话补在前头："姑娘既要清账，后堂有的是位子。只是账房的规矩大，清完令尊名下的存项，旁的账，还是少看少问。于姑娘的清誉，也好。"

这是绵里最后一根针。

她福身应了："晚棠省得。"

走到前堂，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方才在前头站着等的时候，瞧见账房记的一笔北米账，利钱像是多算了两分。钱掌柜不做生意的日子，也这么精打细算？"

茶盏还端在钱掌柜手里，停在唇边。

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笑意僵住了，僵了足有半寸的工夫，才重新漾开："姑娘说笑了，账上的一笔一画，老朽回头就查。"

她福了一礼："那便有劳掌柜的了。"携了青杏的手，跨出门槛。

前堂的算盘声，这一回静得齐整。伙计们垂手立在柜后，眼风一道一道往她身上飘——半个时辰前，他们当她是走错门的；这会儿，谁都拿不准，这位姑娘到底是谁。

出了万和号的门，青杏才敢喘气："小姐，方才那位钱掌柜，笑得奴婢脊背发凉。"

她头也不回："能让你脊背发凉的笑，才是管三千人生计的笑。走吧，我们还没住下呢。"

青杏愣住："住下？"

她望着北街尽头漕河上白花花的日头："嗯。先父名下，当年在贵号未必没有存项。孤女清账，天经地义。回去递帖子，晚棠要讨间后堂，坐下来，一笔一笔清。"

午后，她递了帖子进去，讨后堂清账。钱掌柜亲自出来迎，笑得脸比上午更圆："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姑娘要清点顾侯名下的存项，老朽吩咐藏柜把旧档都调出来。后院有间客堂，清净，姑娘将就。"

后堂清出一间敞屋，窗朝漕河，一张八仙桌，几摞发黄的存档。钱掌柜还拨了个小厮过来，说是"伺候茶水"，那小厮殷勤得过分，她看一页，他望一眼，她走哪儿，他跟哪儿。

她由着他跟。

白日里，她清先父名下的存档，看得慢，看得笨，一页存折能对着窗光看半天。小厮伺候了两天，先还打起精神盯着，后来见这位姑娘翻来覆去只在自家那几摞故纸里打转，连账房门朝哪边开都没多瞧一眼，眼皮就松了。

第三日，前头柜台忙不过来，账房先生隔着窗喊："顾姑娘，会写字么？搭把手，誊一批票。"

她搁下存档，净了手，过去。小厮在廊下打起了盹。

誊票是下等活，账房先生原只当使唤个闲人。她誊得却端正，一笔一画，票号、银两、利钱、日期，誊完一张码一张。誊到一半，前头出了岔子，一个伙计满头是汗翻箱倒柜，一张票据怎么也寻不着，急得直转圈。

她从案上抬起头："可是三月十四，南市周记，存银一百四十两，半年期，利二分八厘那张？票号丙字十七。"

伙计愣在原地："姑、姑娘怎么知道？"

她垂下眼，把笔搁回笔山："前日誊票，过了一眼。"

账房的老先生们围拢来，抽了三张存根考她，日期、票号、银两、利钱，她张口就来，一个数不错。老账房们面面相觑，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顾家这位姑娘，好记性。"

她趁机讨教："老先生，晚棠瞧这账上，有借出去的银子，绕着走了一道才记进册子，这是什么规矩？"

老账房捻着胡子："这叫过账。大额的往来，不直着记，中转一道，账面上清爽。姑娘家不懂也属常事。"

她点点头，作出受教的样子，回头把这四个字搁进了心里。过账，绕一道，账面就清爽，那不绕的那一道呢？银子去了哪儿？

钱掌柜每日来看她一回，送些点心果子，笑眯眯问一句"清得如何"，她回一句"快了"，两下相安。廊下打盹的小厮换了一班，又一班，盯人的眼，一天比一天松。

她要的就是这个松。三日的存根、流水、户头，早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幅摊开的舆图，看得越多，图上的窟窿越清楚：几笔大额放贷，户头含糊，有头无尾，银钱出了柜，账上就断了线。这些，她一个字没往外露。

这夜三更，前堂散尽，连打更的都歇到了廊下。小厮的鼾声隔着窗纸，一长一短。

她把白日单捡出来的几张票据摊上桌，一盏油灯挑亮，又拿支针，把窗纸刺了个针眼大的孔，就着这一点光听外面的动静。风声，水声，更梆子敲过三下，远去了。

这才把第一张票据凑到烛前。窗台上蹲着一团白影，不知何时进来的，雪团守着窗，尾巴收拢，两只眼睛在暗处一金一碧，也不看烛火，只看着她。

指腹擦过一张票的纸背，糙的，涩的，不是纸该有的糙。她把它凑近灯火，眯起眼。

纸背透出极淡的一线纹路，朱红的，淡得像陈年的血渍，又像有人用指甲在纸背划过一道。她取过手边其余的票据，一张，一张，对着烛光翻过去，看纸背，又拿指腹一张张摸过去。

有两张有，其余没有。有的这两张，恰恰都连着那几笔"有头无尾"的大额放贷。

这纹路，她好像在哪儿见过。隔着灯焰，爹书房里那本没写完的账册翻上心头，墨色断在"主"字最后一笔的那本。她记得自己合上册子之前，指腹也曾在某一页的纸背上，擦过这样一线说不出的糙。

窗外漕河上一声橹响，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捏着那张票据，指尖停在朱砂纹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印泥，寻常的印泥盖不出这样的痕。这是记号，有人在账上留了记号，留得这样浅，浅得像是笃定，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才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