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没听见。首恶送官,次恶查实,胁从给路——三样,各归各。
跪着的人堆外,檐下还站着一个人。夜柜的小满,十九岁,三年前顶了刘二柜一句"这账不对",第二天就被打发来看夜柜,白日扫堂,夜里守账房,一人干两份活。满院子人跪的跪、哭的哭,就他站在檐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没放下,掸着一架没人碰的旧书柜。
她把他叫进夜柜的小屋。屋里一股灯油混着陈纸的味,三年前的账整整齐齐码在架上。
她开门见山:"三年前腊月,夜柜短过一回钱么?"
少年垂着手,声音不高:"短过。四十文。刘先生记的是耗损。可那年腊月炉子上没煨过汤,我在场,没有耗损。"
她盯着他:"你怎么不去说?"
他抬眼,眼里干干净净的:"说了。说完,我就来看夜柜了。"
屋里静了片刻。她从架上抽下一本杂账,随手翻了翻。三年,笔笔清楚,连扫堂用的灯油都记着。
她把杂账合上,搁回架上:"明日起,你做管事。"
小满愣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说给他的,扑通跪下去就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一下,又一下,很快见了红。
她俯身把他扶起来:"跪什么,把事办好,比磕头强。"
少年攥着袖子,额角的血蹭在袖口上,重重应了一声:"哎!"
一院子的老伙计都看着。孙账房捻着胡子,朝身边人低声道:"三年了,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跟的这是位什么东家,老朽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柜顶上,雪团蹲在暗处,把这一院子的跪、哭、应诺,从头看到尾,一双异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得最久。
也有真走的。一个年轻伙计,拿过契书在手里攥了半天,朝她长揖到底,当夜卷了铺盖出大门,走到街口又回过身来,隔着门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起来抹了把脸,走了。
青杏看着那背影不平:"小姐,他拿了赃银的,您放他走,他还真走。"
她把门里门外的灯笼都点上了:"契书还了他,门就该是真开着。这门今晚开着,明日才有人信它明日也开着。"
入夜,院墙外三声轻叩。
裴安坐在墙头,今夜两手空空:"满城都在说万和号的事。说那位女东家,三本册子念瘫一个掌柜,一张告示跪了一院子人。"
她立在窗前:"茶棚里传的?"
他顿了顿,声音正了些:"茶棚、码头、澡堂子,连府里厨房都在传。顾晚棠,你这东家,当得比朔方一半的官强。"
她抬眼望他。这话不像他嘴里平日那些浑话,说的时候,人也没笑。
她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官府那边,钱有德的案子,国公爷可有什么话?"
裴安耸耸肩:"朔方府衙,公事公办。我爹这人,你往后就知道了,天塌下来,他也是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说的人轻,听的人记下了。案子落在裴崇岳治下,那位深不可测的国公爷没有露面,没有递话,连一个字的风声都没透。这里头是撇清,还是照应,眼下看不出来。她只把这一条,也记在了心里那本账上。
裴安在墙头上别过脸去,咳了一声,又把调子找补回来:"本公子就是随口一说。行了,账又跑不了,人垮了才是大事。三日了,你眼圈青得跟抹了黛似的,睡去。明日卯时我查岗。"
她失笑:"查岗?"
他翻身下墙,声音消失在夜里:"嗯。开门做生意的东家,睡眼惺忪,成何体统。明儿见不着你睡饱的样子,桂花酥断了,别怨我。"
她立在窗前,忍不住弯了下唇角。雪团从柜顶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前爪,冲着墙头的方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这一夜,万和号上下忙到三更。转天一早,各柜照常开门,门口的告示换了一张新的:往来账目,一式两册,柜上一册,东家一册,按旬对核。
伙计们这才知道,往后每一笔账,都有两双眼睛看着。一双在柜上,一双,在东家那颗记不差的脑子里。
七日后,昭京。
官驿的公文走了六日,那艘不点灯的快船第七日辰时入宫。官面暗面,两拨消息,说的是同一件事:朔方的万和号,变天了。
宫城深处一间偏殿,四壁堆满了奏折,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烧过了时辰,没人换。值殿的老太监躬着身,一动不敢动,他伺候这位陛下十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聋,什么时候该哑。
御案后的人批了半日的折子,朱笔在一封朔方来的密报上停住了。笔尖悬着,一滴朱砂坠下来,砸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
一双手把茶盏重重搁下:"襄州顾远山的女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