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喊:"少废话!银子都要没了,听你说什么书!"
廊下,青杏守着茶炉烧水,火光映着脸,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她直起身,把怀里的账簿举起来:"就说一句。万和号的账,前些日子各位听过三本了。今日,念第四本。这一本,记的不是谁欠了万和号,是万和号,欠了谁。"
她翻开账簿,念第一笔:"前年冬月,北市皮匠陈四,铺面遭火,本号借银四十两,重起炉灶,利钱缓收一年。陈师傅今日在么?"
人群静了一瞬,后排一条粗嗓门应了:"在!咋不在!"一个系皮围裙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满脸是汗:"有这事!那年一场火,陈四连锥子都烧没了,是万和号借银子让我重新开的张!姑娘这账,念的是真的!"
她接着念:"西郊佃户王老倌,独子前年殁了,春耕的种子钱欠本号三百文,利,免了三年。"
人群里又一个声音扬起来:"王老倌跟我一个村的!他去年就念叨,万和号免了他的利,说是东家的规矩!"
她抬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接着念:"南市周娘子,夫死,遗孤进学。她的死期银子在本号,三年,利钱按月支取,一月份没断过。周娘子的邻舍,今日有在的么?"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了眼圈,举起手:"在!她儿子上月刚进的学,束脩就是那利钱攒的!"
账簿一页页翻过去。前年疫病,药行欠款,缓了半年;去岁大雪压塌了南市的棚户,修棚的钱是本号出的;哪家铺子哪一年难了,账上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全是万和号往外掏的银子。
念着念着,骂声小了。前排还有人举着折子的,胳膊却慢慢垂了下去。
人群后排忽然挤出来一条汉子,草帽压得低,嗓门却大:"账是假的!银子也是借来撑门面的!姑娘家家的,哪来这么一大堂的现银!"
满堂刚落下去的声浪,又起来了。
陈四第一个不干了,撸起袖子:"借的?借二百箱银子来摆?你借个看看!"
那汉子梗着脖子:"看你家东家给你多少钱一天!"
顾晚棠没恼,从椅子上欠了欠身:"这位大哥面生。您要是有折子,今日头一个给您兑,本息当场点清。要是不兑,只是来问的,那也请回,日头毒,别中了暑。"
那汉子一噎:"我、我自然有折子。"
孙账房亲自接的单子。折子是新的,开户才三日,里头存着五两。满街的人都看着,老先生点银、验色、包好,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双手奉还,还作了个揖:"客官慢走。"
汉子接了银子,在满堂目光里挤出人堆,走得比来得快。
她把话接回来,声音还是不紧不慢:"诸位都看见了。五两的户,我们也当场兑清,一文不差。何况各位。"
这一下,比十堵银墙都管用。
趁热,账簿合上,她抱在怀里站起身:"各位的银子,存在柜上是各位的,取走,也是各位的,我不拦。只一句——万和号三十年,是拿一单一单的生意攒出来的,不是拿一天一天的流言吹起来的。流言说我要跑,好,我的家底今日全在这堂里,船在哪条码头,哪一艘,各位自己去认。我自己,一步不离,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天黑之前,这把椅子要是空了,各位明日再来挤,我把祖上的名姓倒过来写。"
头一个动的是修伞的老翁。他颤巍巍从人堆里出来,拄着伞骨做的拐,走到柜台前,把一小布袋碎银搁上柜,又往前推了推:"姑娘,老朽前年雪灾,借的修棚钱,是你家柜上免的利。这点银子,老朽天没亮也来排过队,臊得慌。如今,不兑了。"
说完他转过身,冲着满街的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朽的银子,放万和号!谁爱兑谁兑!"
前排几个老储户互相看了看,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揣:"不兑了,大热天的,回家喝茶去。"
人潮松动,从骂声震天,到三三两两。真急用钱的十几桩,孙账房亲自坐柜,一笔一笔兑得干脆利落,银子点得清清楚楚,送出门去的,还作个揖。
晌午前,街口一阵马蹄响。裴安一身墨蓝骑装,当街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柜台前,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柜上:"存银,二百两。存三年,写单子。"
写单子的工夫,他倚着柜台,扬声跟满街的人闲磕牙:"本公子在朔方长大,万和号什么底细,本公子清楚。银子搁这儿,三年,跑不了。谁不信万和号,先不信本公子试试?"
满街哄地笑了。定国公府嫡子的二百两,比一万两官银还压秤。
顾晚棠从后堂出来,他还没走,翘着脚看伙计誊单子。
她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多谢。"
他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谢什么,存钱给利,天经地义。昨夜说好的事,本公子从来一言九鼎。撑不住了,还是那句话,捎信。"
睡前她只吩咐了小满一件事:"今日搅场那个,还有茶棚里头一批传话的,生面孔,去查。只看,不动,别叫人察觉。"
小满应了,顿了顿,问:"查出是水路上来的呢?"
她吹了灯:"那就记下。水路上的账,等咱们有了船,再算。"
马蹄声远了。她回到柜台后头,坐回那把椅子上。日头偏西,银箱一箱箱抬回库房,堵墙的银子收走了,人心里的墙,立下了。往后三日,万和号的门口排起了另一种队,存银的单子接了八十多张,有的是当日兑走又存回来的,有的是头一回登门的新户,指名要"存到那位坐椅子的姑娘柜上"。孙账房把新单子抱进后堂的时候,胡子都在颤:"三十年了,老朽头一回见,挤兑完,存银反倒涨的。"
当夜,她伏在案上睡着了,账簿还压在臂弯底下。青杏掌灯进来,给她披了件薄衫,退出去的时候,听见梦话似的半句:"爹,第四本,记全了。"
钱庄的屋脊上,雪团蹲了一整天,就那么蹲着,看开门,看堆墙,看念账,看人潮退去。入夜,它站起身,朝着昭京的方向,低低地喵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几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