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样查实,文书立好,三十两,半成利。汉子按了手印,捧着银子,手抖得签都拿不稳,就要跪。
她把人扶住,说了后来在朔方流传很广的一句话:"起来。银子是借你的,不是赏你的。借的,要还,还要生出新的来。"
汉子走后,齐账房踱过来,看了一眼文书底根,从鼻子里出气:"半成利。行价二分,东家只收半成,这买卖做的。"
她把文书收进匣子:"齐先生算的是这一笔的利。我算的是十年后,这条街上跑盐的、赶车的、挑担的,认谁的柜。"
齐账房盯着她看了半晌,背着手走了,撂下一句"且看秋后"。
这一季,过得比谁想的都快。
七月底粮船北上,八月秋风一起,码头的暑气散了,盐引一批批落地,万和号新收的存户一旬比一旬多。罗脚客这一季,却跑得不顺当。八月里过野狐岭,遇上山雨,一车盐淋了半车,按盐商的规矩,脚商押的货,损了要赔。他连夜把自家那头驴牵去卖了,凑上脚钱,赔足了损耗,一文的短都没让盐商受。老把头后来跟人说:"我保他的时候只当他是个跑得快的。这一趟下来才知道,这人慢不得,也赖不得。"就冲这一笔,九月里,盐商把五条线都包给了他。
他跑完了三条线,人晒黑了一层,十月初,捧着一小袋银子上了柜台:本,三十两,纹丝不动;息,一文不少;另多出一小串铜钱,他要存回去。
伙计问:"这是?"
汉子咧着嘴笑:"东家教我的。银子是借来的,要生出新的来。这串钱,是新一茬的头一个。"
他这一还不要紧,先惊动的是柳树巷。当晚他提了两斤酒去看老娘,巷子口让街坊围住,他把那句话学给全巷听:"东家说了,银子是借你的,不是赏你的。"第二天,巷尾的木匠揣着自己攒的十几两来存;第三天,车马店的伙计们凑了五两。隔三差五,柳树巷的、城南的、码头上扛活的,成群结队上门。都是几十两的小户,都是从前连万和号台阶都够不着的人。
十月初的名册抱到后堂,小满念给齐账房听:这一季,小本放贷六十七笔,收回五十九笔,余八笔都在限内,分文未坏。
齐账房把名册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那个跑盐汉子的名字,老头儿把册子合上,搁回案上,半天,说了一句:"这账,老朽做不出来。"
第二日一早,他自己搬了杌子,坐到了放贷的柜台后头,跟小满并肩核四样,头一句就是:"柳树巷的,老朽昨儿亲自去走过一趟,家小属实,四样里这一样,老朽替东家画押。"
打这天起,万和号的放贷柜台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凡借银的,先跟齐先生说话。老头儿嘴上不饶人,问得比谁都细,可城南的脚商、挑夫们背后都说,那位老爷子问完了,句句都在给你盘活路。谁也没再提慈善堂三个字,倒是茶棚的说书先生,把三条新规编进了《椅子定风波》的续集里,一段唱罢,满棚喝彩。
入夜,墙头照例三声轻叩。
裴安蹲在墙头,先问的还是白日里听来的闲话:"满城都说你的柜上要被穷汉踏破门槛了。本公子今日路过,好家伙,队排到街口,还当是又要挤兑。"
她答:"这回是存钱的队。"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丢下来,还是温的,炒栗子:"知道。听账房的小子说,有人管你这叫慈善堂?"
她点头:"有人叫。"
他往墙下一跳,袖子就挽起来了:"谁?本公子去把他的招牌拆了。"
她剥着栗子,头也没抬:"拆了一家,骂声会在十家冒出来。由他叫。秋后的账,会替我说话。"
裴安挽起的袖子又放下来了。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隔了半臂远,看满天的星,忽然冒出一句:"行,都依你。反正——你会算。"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顺,像这一句在他那儿存了很久,今天才找着日子拿出来。她剥栗子的手顿了一顿,没接话,把剥好的那颗,搁在了两人中间的台阶上。
栗子搁了半晌,没人动。夜风一吹,凉了。可到底,谁也没舍得把它拂掉。
钱庄的屋脊上,雪团蹲在瓦垄间,尾巴垂下来。这一季它看得最多的是柜台前那些怯生生的穷汉:他们捧走银子时的手抖,和送回银子时的腰杆。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金一碧的眼睛,在夜里亮了很久。
十月中旬,小满对过一回账。夜里誊文书,他发现抄本的页脚有一处墨痕,像是有人临过帖,又描回了原样。他把那页对着灯照了照,没声张,转天跟东家提了一句:"柜上的规条抄本,许是人人都得抄一份学规矩,我这儿……多描了一遍。"
她接过那页纸,指尖在墨痕上停了停:"哪几位抄过?"
小满答:"新来的伙计,都在学。"
她把纸还给他:"如常。往后规条的抄本,学完了都收回后堂,一页不许少。"
小满应了。他没看见,他出门之后,东家把那页纸凑到窗光底下,又看了很久。
十月中旬的一个夜里,万和号后堂的灯熄了,院里院外都睡了。
西跨院柴房的小窗里,一盏豆大的灯亮到三更。灯下一个小伙计,白日在柜上誊文书,夜里,正就着一支秃笔,把墙上那三条规条,一字不落地抄在一张窄纸上。抄完了,吹灯,把纸卷进裤腰带,贴身藏好。
三日后,他告了半天假,说去城外看舅舅。城门口,木栅边,守卡的兵丁照例记档。谁也没留意他。
又过了四日,一封信进了昭京。信皮上没有名姓,只画了一朵小小的云。城南一处僻静的宅子里,有人剪开信,就着灯,把那张窄纸慢慢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灯花爆了一声。一只手把规条按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