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线尾悬空处,画了一个空心的圈。
不写名字。写了名字,这张纸就成了催命符。空心的圈,谁也看不懂,她自己懂:那些线进了圈,就再没出来过。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这张图上没有万和号。万和号在图的下角,小小的一个点,被"周"字那个粗点压着半边。她盯着那半边,把笔又拿了起来,在万和号的位置上,描了又描,描到墨透纸背。
鸿毛落在秤上,未必撬不动千斤。可先得知道,秤,在谁手里。
画完图的第二日,她照旧开门、核账、放贷、对客,那卷纸就锁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小满有回忍不住问:"东家,费了十来日跑出来的东西,就搁着看?"
她拨着算盘,头也不抬:"搁着,才看得久。图上这些线,如今一根都动不得。动一根,满城的秤就砸下来。等哪天,咱们自己先站到了秤上,这图,才有用。"
小满似懂非懂地退了。这十来日,东家鞋底磨薄了一双,人瘦了一圈,柜上的事却一件没落下。茶楼坐出来的、码头听回来的、商会里看进眼里的,一样一样,全在那卷纸的底下压着,压成了一块谁也搬不走的底。
这几日,裴安来得勤。
头一回是晌午,说是"顺路"。倚着柜台看她点库银,看了一炷香,嘴欠:"顾晚棠,满城的账都被你盘了,可别盘着盘着,把自己盘进去。"
她头也不抬:"裴公子这话,说给自己听正合适。满城的闲话都在盘我,你三日一来,不也是盘?"
裴安不服:"本公子盘什么?"
她把最后一箱银子的数目落进册子:"盘我。三日一顺路,回回都挑我最忙的时候来,来了也不搭手,就看着。裴公子盘的,可比我细。"
裴安被戳穿,也不恼,摸了摸鼻子走了,走前丢下一句:"明日还来。"
第二回是傍晚,也是"顺路",这回带来一包梨膏糖,搁在柜台上:"府里多了的。"
青杏后来跟小姐咬耳朵:"小姐,奴婢打听过了,定国公府的点心单子上,从来就没有梨膏糖这一味。是裴公子自己骑马去南街买的,还挑了家最贵的。"
她剥了一颗含着,没说话。糖是甜的,话是一个字没提。
第三回干脆不找由头了。
夜里她在后堂对账,三更的梆子敲过了,一笔承保的账核完,她起身活动肩颈,一回头,门框边靠着个人影。裴安抱着手臂,脑袋一点一点地垂着,睡着了,睡得毫无防备,银冠都歪了。
案上还摆着他白日里带来的两本南边的商情册子,页脚翻得起了毛,是他自己先看完、拣了要紧的折了角,才拿来的。
案边的茶早就凉透了。她提壶想给他换一盏热的,走到炉边又停了手:三更的炉火,一壶新茶,动静大了,反倒扰人清梦。她把壶搁回去,放轻了脚步,取了件外衫给他披上。衣角搭上他肩头的一瞬,那人动了动,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头一偏,接着睡。
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低低骂了一句:"傻子。"
尾音软的,软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骂完,她坐回案前,把灯芯拨暗了一半,怕晃着他的眼。这一夜,后堂的灯亮到四更,一个对账,一个睡着,谁也没说话,倒是账核完了,人也睡足了,天亮之前,各自散去,谁也没提。
十月的最后一天,她照例核完当日的流水,合上账本。
日日如此,这一日有些不同。
不同在窗台。
窗台上多了一枝花。白山茶,带着露水,花瓣半开,掐口是新的,山茶的花期在深秋,这时节开得正好。花枝搁在窗沿正中,搁得端端正正,底下没有字条,四下无人。
青杏凑过来看了三圈,眼珠子都亮了:"小姐,这花,会是谁——"
她把窗子推开半扇,往院子里看。院里空空,月门虚掩,更夫的梆子刚敲过二更。只有檐上的雪团,蹲在老地方,一双异色的眼睛,正盯着那枝花。
那眼神不对。不是看花的眼神。檐上的雪团,平日看人看事,眼睛是眯着的,懒洋洋。这一晚,它两只眼睛都睁着,金的那只盯着月门的方向,碧的那只,盯着窗台。像是替谁守了半宿的门,守到了这一枝花。
她正要收回目光,雪团动了。
它从檐上跳下来,落上窗台,绕着那枝山茶转了半圈,鼻尖凑近闻了闻,随即抬起爪子,把那枝花,不轻不重,往她手边拨了拨。
花枝稳稳落在她摊开的账本上,露水滚下来,洇湿了一个墨字。
她捏着花枝,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雪团:"谁教的?"
雪团蹲回檐上,尾巴绕住前爪,眯起一只金眼,又眯起一只碧眼,谁也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