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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页）

如今她才看清：这三家空壳商号，不止给万和号的烂账当过由头，还是周惟庸洗盐税的池子。盐税的一半，进了周惟庸自己的腰包；另一半，就借着这几路不起眼的商号，一笔一笔，往昭京流。

昭京。那里头坐着的人，和她当初查万和号烂账时追出的那个保人，住的是同一座城。

拿一城百姓的口粮，去填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这洞的那一头，是昭京，是那个她暂时还碰不得的名字。

她把查到的数目，一笔一笔誊在一页素纸上。手很稳，字也齐整，只有誊到"岁输昭京"四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墨洇开一小团。她没擦，就让它那么洇着，像那深洞的洞口，黑漆漆地，朝上张着。誊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将写满数字的纸页轻轻推平。

入夜，院墙外三声轻叩。

裴安翻进来的时候，肩上落着霜。十一月的朔方，霜下得比往年早，他呵出的白气在灯前一散，一看她灯下的脸色，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案上，是还热着的糖炒栗子。

他把油纸包搁在案上，问："查出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没瞒他："盐引的账，比万和号那本，脏十倍。"

裴安挑眉："周惟庸？那老东西的盐引，朔方城里谁不知道脏。怎么，他找上你了？"

她答："要跟我合伙。三七分。"

裴安剥栗子的手停了，抬眼："你应了？"

她垂着眼，指尖在纸上点了点："应了。先应着。"

裴安把栗子壳捏得咯嘣响，声音沉下来："应了，就要上他的船。顾晚棠，万和号的柜，不能沾盐引的脏。沾上了，洗不掉。"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没一丝笑意："我知道。所以在他上我的船之前，我得先看清，他的船，到底装了多少脏东西，又往哪儿去。"

裴安把栗子剥得利落，一颗搁进她手边的小碟里："周惟庸是京里派下来的官。他背后的水，连着昭京。你这账，越查，越往上头走。查到最后，你就不只是在跟一个都转运使作对。"

她捻起那颗栗子："我查的就是这个。他从朔方抽走的每一两盐税，都去了昭京。我不查清，怎么知道该收手，还是该接着查。"

裴安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认命，把剩下半包栗子都推了过去："这话，像你的脾气。行了，查吧。只是有一条——"他压低声音，"真到了要见血的那一步，你别自己上。别忘了，本公子的马，还没老。"

她顿了顿："谢了。不过眼下，还不到你出马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油纸包往她跟前推了推："什么时候到，你言语一声。吃，凉了不香。"

这句"凉了不香"，他说得顺口，像是说过很多遍。她没接，只把栗子剥了一颗，慢慢嚼着，甜里带着点霜气的凉。

裴安走时，带走了门外的一层霜气。她把门掩上，回身把查了三天的账，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私改的引数、虚报的损耗、那三百六十两火耗补差、三家空壳商号的保人名姓，一样一样，排成一条线，这头是朔方的盐铺，那头，是昭京的私库。

她把灯挑亮，把那张查了三天誊出来的素纸，连着那纸"待议"的合伙契书，一并取出来。

火折子一吹，火苗蹿起。

她一张一张，把纸喂进炭盆。火舌舔过纸页，墨字蜷成灰。合伙契书烧到一半，朱红的官印在火里爆了一下，像最后一声不甘的叹息。

门外，廊檐下，一道影子动了一下。

极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影。可她看见了。

雪团从窗台上抬起头，一金一碧的眼睛，同时望向门外。

她没回头，只把最后半张纸，慢慢喂进火里。

烧吧。烧成灰，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心里清楚，烧不掉的。周惟庸的探子，早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把这一幕，原原本本看进了眼里。

她抬头，望向门外那团尚未散尽的灰。炭盆里的火苗渐渐矮下去，最后一缕青烟，顺着门缝，被夜风抽了出去。纸灰落进盆底，薄薄一层，像一场没下成的雪。

雪团从窗台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一金一碧的眼睛，还盯着门外。尾巴，却已经不晃了。

她伸手在它背上顺了顺。她记在心里的那一笔笔账是烧不掉的。周惟庸的探子看去了这一幕，明日，话就会原样递进转运使司。

那就让他知道。让他知道，她没签也不打算签。

让他自己先动。

这一动，盐引里藏着的那条线，才会自己浮出水面。

炭盆里的最后一星火，灭了。她起身，把窗推开半扇，霜气一下子涌进来，凉得人清醒。院里的白霜，把地面铺得发亮，像有人在这夜里，悄悄撒了一层盐。

战书已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