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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2页）

三日后，一摞账册，一个油纸包，她交给了小满："今夜，送到御史府后门。从门缝塞进去，别让人瞧见。"

小满捧着油纸包，手有点抖："东家，御史老爷……会看么？"

她吹熄了灯："会。魏御史是朔方出了名的硬骨头。账是真的，他就不会不看。"

小满连夜去了。第二天天刚亮，油纸包就摆在了魏御史的案头。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赌一个素不相识的御史，肯不肯替一个商号出头，这在旁人眼里，是拿鸡蛋碰石头。可她赌的不是人情，是账。账是真的，御史的官声也是真的，两样真东西碰在一处，总会擦出点什么。

她在灯下坐到三更，把袖中的玉钥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爹留下的这半枚钥匙，教她的头一件事，就是：真的，总归假不了。

这位魏御史，五十多岁，官服浆洗得发白，在朔方监察御史的位子上坐了八年，参倒了三个转运副使。他打开油纸包，把那一摞账册从头翻到尾，起初眉头还皱着，翻到一半，眉头松了，又翻到后头，忽然唤来两个书办，指着几处凭证，低声吩咐了几句。

书办领命出去，半日后回来，附耳说了几句话。魏御史半晌没言语，末了，把册子往案上一拍，吐出一句："好大的胆子。"

话是骂周惟庸的。

同一天，裴安也动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着人往转运使司递了张帖子，是定国公府的帖子，上头只一句话：公府的货，也在万和号柜上押着，前日一并被扣了，烦请周大人，原样放回。

帖子是家将送去的，送到了转运使司的大门口，交了门房，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越是轻，越重。国公府的帖子，从来不白递。

帖子递进去，不到半日，码头上的封条就撕了。三批货，原样放回。转运使司的差人来传话，赔着笑："误会，误会。例检查过了，盐引齐全，是下头的人眼拙。"

货回来了，可那几家断了往来的商号，还没回头。

她也不急。这一仗，她要的不是一下子扳倒周惟庸，是让满城的人都看见，万和号不是软柿子，谁伸了手，它都得咬回去一口。

入夜，裴安翻墙进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屁股坐在她窗台外头："货放回来了？"

她道："放回来了。多谢裴公子。"

他摆摆手，又把头转开："谢什么。国公府的名头，搁在那儿，不用也是白不用。本公子就是顺手，递了张帖子。"

她看着他，没戳破。递帖子是顺手，可递的是国公府的帖子，担的是国公府的名声。这一张帖子下去，往后满朔方都会知道，万和号的后头，站着国公府。

这是他把"自己的"和"她的"，头一回，摆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裴公子："裴安。"

他"嗯"了一声，别着脸，耳尖却慢慢红了。

她到底没说谢，只把窗台上一碟剥好的栗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低头看着那碟栗子，又抬头看她，喉结动了动，到底没伸手，只把脸别到一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本公子又不是为了这个。"

她接得也低："我知道。"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点凉。两个人一个坐窗台，一个立窗下，谁都没再说话，可那碟栗子，到底还是温的。

这几日，她照旧开门，照旧对账，照旧在盐铺门口看那个妇人称二两盐。柜上的人都替她急，只有她自己不急。账已经递出去了，剩下的，是等。等一个素不相识的硬骨头御史，把那一摞真账，变成一把真刀。

等的滋味，比查的滋味还熬人。她白日里装作无事，夜里却在灯下一遍遍盘算：若魏御史不参呢？若参了，被京里压下来呢？每一步，她都往最坏处想，再往好处想一条退路。可退路她一条没用上，因为几日后——

御史的弹章，连夜送进了昭京。

弹章直指周惟庸贪墨盐税、私改盐引、虚报损耗，一条一款，桩桩件件，都附了账目，连那三百六十两"火耗补差"、连"雀鼠耗"四成二的虚数，都白纸黑字地列着。朔方城的官场，一时风声鹤唳，几个与周惟庸走得近的官，夜里都不大出门了。

茶棚里的闲汉们又把话头接了过去，一个拍着桌子："听见没，魏青天参了转运使司一本！"另一个接上："早该参了，盐价都涨到天上去了。"

满城的人，都等着看这一本参下去，参出个什么结果。

转运使司里，周惟庸的书房灯火通明，炭盆里的炭却早烧尽了，冷得人直跺脚。他摊开一张纸，提笔要写，手却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利索。写到"盐引"两个字，墨滴下来，晕成一片，他一把将纸揉成团，又摊开一张新的，再写，还是抖。

他连夜往京中写信，写他的委屈，写他的难处，写"下面的人要翻天了"，写"朔方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信是写给京中靠山的，字里行间都是求援，可那个靠山的名字，他一个都没敢写，只压着火漆，让心腹连夜送了出去。

这封信，他写了撕，撕了写，写到天边泛白，才封了火漆。封口时，手指还在抖，火漆滴在指尖，烫出一道红印，他也没顾上擦。

顾晚棠后堂的灯，也亮着。灯下，那纸弹章的底稿就摊在案上，墨迹已经干了。

她合上那纸弹章的底稿，指尖在"虚报损耗"四个字上，停了一停。

她低声道："这只是开始。"

话音落下，窗外的雪团，一纵身蹿上了墙头。月色里，那团白影一闪而过，没回头，朝着御史府的方向，去了。

她望着那团消失的白影，看了很久。猫都替她往御史府跑了一趟，这满城的风，也该转向了。她这么想着，把窗子掩上，留了一道缝，好让那风，自己吹进来。夜还长，天亮之前，总还有好戏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