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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页）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纸笔，就着膝盖，把方子写下来，一味一味写了小半张纸。末了，又从钱袋里摸出二十文钱，压在方子底下："抓药的钱，我出了。"

老婆婆接过方子，手抖得厉害，半天，忽然就要给她跪下："姑娘，你是个活菩萨。"

她把人按住："别跪。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一切，裴安都站在几步外，看着。

他看她蹲在那儿，三根手指搭脉，嘴里说出的病名、药名、忌口、疗程，一句一句像流水一样淌出来。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分拿捏，就像说今天几时几刻、天亮天黑那样，随口道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算账的顾晚棠，他见过。挡刀的顾晚棠，他也见过。可眼前这个，蹲在田埂上，握着一个乡下老婆婆的手腕，把她从痨症边上拉回来的顾晚棠，他从来没有见过。

等她们离开柳家坳，走出老远，人都散了，他才低声开口："你哪学的医术？"

她走在前头，脚步没停："家传的。"

三个字，说得平平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连个响都没有。裴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傍晚，两个人在村外的田埂上歇脚。裴安去牵马，她独自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化了一半的雪。

雪底下，黑黢黢的土一垄一垄安静地躺着。风从田里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枯草的苦味。天边的云，被落日烧出一道红边，像谁在灰布上撕了一道口子。

她把藏了两年的秘密，在心里摊开了。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大奉，没有九城，没有盐铁专营。她生在一个中医世家，祖父坐堂，父亲抓药，她从小是在药柜之间长大的，背汤头，认药性，十二岁就能给人开方。后来她弃医从戎，做了十几年特种兵，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生死见惯，也救人无数。

十六岁那年，她一觉醒来，就成了襄州城里这个"顾晚棠"。带着原主的记忆，也接下了原主的身世和命数。寿宴上的刀，灵堂里的账，钱庄里的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两个世界的两辈子，在这个田埂上，就这么接上了。前世学的医，练的兵，读的书，经的事，没有一样是白费的。她如今做的每一件事——查账、放贷、平粮价——底下垫着的，都是那两辈子的本事。

远处，裴安牵着马走回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半化的雪地上。

她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不知何时，雪团来了，蹲在她身边的田埂上，尾巴收拢在爪边，一动不动。它没像往常那样蹭她，只是陪着，一金一碧两只眼睛，望着那片雪下的黑土，望了很久。

她伸手，在它背上顺了顺："你也是来看的？"

雪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应，又像叹。

回去吧，路还长。

回了城，她做的头一件事，是让小满在北门外支起了粥棚。

一日两顿，白粥咸菜，管够。粥棚边上，又搭了个棚子，挂了块布幡，上头四个字：义诊施药。

她亲自去。头一日盛粥，第二日就坐了诊。城里的、乡下的，听说了都赶来，棚子前排起长队。

头一个来看病的，是个赶脚的汉子，肩上挑着担子进来的，说是胃疼，疼了三年。她搭了脉，问了饮食，只说："你这不是胃病，是吃饭没个准点，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毛病。药我不开，回去先把饭吃准了，一日三顿，顿顿热乎，比什么药都强。"汉子将信将疑地走了，过了五日，又绕回粥棚，隔着老远就喊："女先生！真不疼了！"

后头排队的人都笑。她坐在棚子底下，也弯了弯嘴角。

搭脉，问诊，开方，她坐诊的规矩和看病的手法，没有一样是乱的。开方子只用便宜药，遇着抓不起药的，钱就从万和号的账上走。

百姓们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北门外的粥棚里，有位"女先生"，看得好病，不肯收钱。有人叫她活菩萨，有人叫她女大夫，还有人回家给立了长生牌位。

青杏怕她累着，劝了几回。她只在某个深夜，跟青杏说过一句掏心窝的话："我不图他们感恩。我图的是，往后这满城的人，一闭眼想起万和号，想到的不是银子，是有人在。天再冷，总还有一碗热粥在。"

腊月二十三，小年。

粥棚收得早，雪又开始下。裴安来接她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城门口，他忽然放慢了脚步，跟她并了肩。

他望着前头的城门，声音不高："往后，别一个人下田了。"

她侧头看他。

他不看她，眼睛还望着前头，耳根却红了："要下，说一声，本公子陪你。"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谁也没拂。

城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雪地照出一片暖黄。她收回目光往前走，嘴角有一点弧度，浅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身后，北门外的粥棚还亮着灯。打更的梆子敲过一遍，雪还在下，那一小团灯火在雪里，亮得执拗，像是打算就这么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