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林音抱着《第十二轮月亮》的剧本从电影学院东门离开。
八年后,她坐在飞往成都的航班上,膝盖上同样摊着一叠厚厚的纸。只是这次封面上的名字变成了——《远方来信·措宁篇》。
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林音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
坐在旁边的姜墨从眼罩下面露出一只眼睛。
"你不是去录综艺吗?"
"嗯。"
"为什么看资料看得像明天要考研?"
"节目组发了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正常明星看到措宁县平均海拔三千二百米就差不多结束了。"
林音没理她,继续往前翻。
节目组给的资料比最初项目书详细得多。措宁是个虚构县名,真正的位置在川西高原深处。从成都出发还要坐近七个小时的车,沿途海拔一路上升,最后一段甚至没有高速。
县里一半是河谷农区,一半是高山牧场。年轻人大量往成都走,留下来的老人和女性更多。这次节目组真正想拍的,也不是"明星去高原体验生活",而是一个叫阿佳合作社的地方。
"阿佳"在当地语言里,是对姐姐或者年长女性的称呼。
合作社最开始只有六个人,现在二十三个。年龄最大的七十一岁,最小的二十四岁。会纺牦牛绒、织毯、做传统织绣,也做奶渣、酥油和一些当地手工制品。
林音停在其中一页。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红色藏袍,坐在木屋门口。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里织着一块复杂的毯子。下面有一行小字——丹增卓玛,63岁。
阿佳合作社发起人之一。丈夫三十九岁时因病去世,此后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年轻时以制作藏袍、织毯补贴家用,四十七岁后开始教村里其他女性纺织。
林音看了一会儿,往后翻。
下一张照片里,丹增卓玛年轻很多,大概四十岁出头,站在一群女人中间,身后挂着一排颜色极漂亮的织物。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先注意到的不是东西——是眼睛。很亮。
姜墨已经重新把眼罩拉回去:"你不会已经想演人家了吧?"
林音没抬头:"我连她都没见过。"
"所以我提前提醒。"
"提醒什么?"
"别见一个女人就想让人家把一辈子讲给你听。"
林音终于笑了一下:"我有那么变态吗?"
"差不多。"
"睡你的。"
姜墨果然拿下眼罩继续睡了。林音继续看。
节目规则也比她想象中狠。每天直播原则上不少于八小时,嘉宾私人团队只能跟到县城,进入拍摄地后除特殊情况不得与艺人接触。节目组不提供明星餐、不安排单独住宿、没有剧本、不提前给任务答案。每天能拿到多少生活物资,取决于当天完成的劳动。
除此之外,每一期都会有一个最终任务。措宁这一期是:七天以后,让阿佳合作社完成一次真正面向外部市场的产品亮相。不要求销售额,甚至不要求一定卖货。节目组只给一个命题——让它被看见。怎么做,由嘉宾自己决定。
林音看到这里的时候,反而有点喜欢。至少不是"七天卖一千万"。如果节目组真的在合同里写GMV指标,她可能已经后悔了。
飞机开始轻微颠簸,乘务员提醒系好安全带。林音把资料收起来,靠进椅背。她其实有一点困——过去十天,工作室没有一天真正消停。
饭局照已经查清。所谓"金主"是天艺当年合作的一家影视基金负责人,当晚饭局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她还有公司两个新人、制片人、导演和三个工作人员。同行的人愿意作证,完整照片也找到了。那条热搜终于往下掉。
耍大牌的事情等着通过综艺解决。
飞机开始下降。
她睁开眼,云层已经散了一些,下面逐渐能看见大片绿色的山脉。手机开机后,工作群瞬间涌进几十条消息。
从廊桥出来的一瞬间,林音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来录真人秀了。
不是因为摄像机。而是没有人来接她的行李。
她站在行李转盘前,看着自己的二十八寸箱子从远处缓慢转过来。过去七年,这件事从来轮不到她。她身边永远有人——助理、执行经纪、品牌工作人员、机场VIP服务。最多的时候,她自己甚至不知道行李什么时候已经从机场到了酒店。
这次肖淼和新招的私人助理小满到成都就不能继续跟。节目组只安排了一辆统一大巴,所有人自己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