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化妆间里,天花板的长管日光灯冷白透亮,镜边一圈小圆灯亮得晃眼。林茉到后台便听闻,今天方艳梅来了,人比之前瘦了一大圈。
她本就身形单薄,如今脸颊、眼窝都陷了下去。气场依旧稳当,只是脸色泛白,眉眼沉淡,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蔫态。今天她要录一档访谈节目,妆造本不算复杂,可阿婷反复替她打底、补妆,试了好几次,妆面始终贴不住。方艳梅也没有发脾气,安安静静坐在镜前,一语不发望着镜子,神色沉得厉害。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对眼下的妆效并不满意。
资深化妆师上午还未到岗,众人一时束手无策。想起往日拍戏时方艳梅和娴姐相处投缘,便将她请来救场。
娴姐走上前接过工具,一边细心调整妆刷,一边低声开口:“最近怎么瘦得这么厉害?看着状态很差。”
周遭人来人往,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方艳梅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平静,掩不住一身倦意。“家里一堆事。”她开口,“我哥要结婚,我妈说我现在出了名,婚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酒席、聘礼,全都要我来出钱。还要……”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娴姐手上动作没停:“还要什么?”
“还要我给未来嫂子开间铺子。”
娴姐手上的动作放慢,过了几秒才开口:“那是一大笔钱。外头看着风光,但我们自己人都知道,你们赚得多,开销也大。”
“我跟我妈说了。”方艳梅轻轻吸气,带着几分无力,“我入行才两三年,扣完公司抽成,再应付日常开销,手里根本剩不下多少。可她听不进去。前段时间我没松口,她就带着我哥跑到公司闹,说养我一场,红了就忘本。实际上我挣的钱,都已经贴回家里了。”
话说到这里,她喉间发紧,眼眶一点点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娴姐手上的化妆刷停住,侧过身,稍稍挡住旁边来往工作人员的视线,压低声音:“你要想清楚,一味顺着,是填不完这个窟窿的。”
“但我现在正是事业往上走的关键阶段,他们若是再闹大,影响太大。我只能自己先稳住。”
娴姐闻声一怔:“那这笔钱,你怎么凑?”
“跟公司提前预支了后面半年的酬劳。”方艳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指,语气很轻,“勉强填上这回的缺口,等于这大半年算是白干。”
娴姐心疼又无奈:“哎。。。。。。”
方艳梅垂眸片刻,很快便抬眼:“没事。事业还在,机会还在,总能赚得回来的。”
话说至此,她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一丝,对着镜子里的娴姐勉强笑了笑:"麻烦娴姐了。"
娴姐没多说什么,只低声回了一句:"有事找我。"
一番话下来,终于让方艳梅眼底的沉郁散了些许,神色柔和不少。她看着镜中消瘦的自己,无奈轻轻一笑:“只是我现在瘦得脱相,怕是辛苦娴姐,妆不好上了。”
林茉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镜中两人。见气氛稍稍缓和,迈步走过去。
“娴姐好。”林茉笑着打了个招呼。
娴姐微笑着点头,算回了个礼。她试着调了几个色号,但心里有点把不准。平日里化妆都是把女演员往瘦了修,像这样要填补凹陷、往回衬气色,反倒少见。林茉思忖了下,侧身伸手,从彩妆盘里挑出一盘暖杏腮红、一盘浅暖棕眼影,轻轻推到她手边:“娴姐,这两个色调柔和一点,能衬气色。”
娴姐立刻明白,顺势上妆。暖调铺上去,脸上寡淡凹陷的感觉淡了很多,妆面总算顺眼。
妆面收拾妥当,场务过来催录影,方艳梅整理好情绪,起身去往候场。
化妆间人声渐松,只剩工具轻碰的细碎声响。
娴姐收拾着手边的刷具,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林茉,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旧事重提的感慨:“好久不见,看你现在在晚会组做得很稳当,长进不少。”
林茉闻言浅浅一笑,坦然回道:“多亏您当初提点。您那时候把我调去外景组的用意,我心里都明白。”
娴姐眼底露出一点笑意:“那时候组里情况复杂,有些事,由不得我。你能熬过来,是你自己的本事。”
简单两句寒暄,从前那点微妙的隔阂散去。
林茉垂眸看着台面的彩妆盘,心里却没停下思忖。方才靠着暖调勉强撑起气色,但方艳梅眼下凹陷、身形过瘦的问题依旧明显。若是以后灯光更硬、镜头更广的舞台录影,妆面要如何做才能有好的效果呢?困惑留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