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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归二（第1页）

晏玉致是在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里跟着父亲走进金銮殿的。

殿里站了满朝文武，乌压压一片朝服，从门口一直铺到御阶之下。她目不斜视地踩在青石地砖上，靴底落地的声音被淹没在两侧的官靴摩擦声里。

两年没回来了。金銮殿还是那个金銮殿，龙椅还是那把龙椅，檀香还是那种檀香。

时间在这里好像走得特别慢，慢到两年的时间像是昨天才踏出那道门、今天又踏了回来。

但她的脚步已经不一样了。

两年前她从这道门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轻。那会儿她还没上过战场，手里拿过的兵器顶多在校场打过几场漂亮的比试，晏老将军带她出征那日她以为的“我准备好了”后来想起来全是涉世未深的天真。

现在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实实的，靴底碾过青石砖缝里的灰尘，像碾过玉门关外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黄土路。她身上的甲胄是擦过的，但从边关带回来的磨损痕迹擦不掉——肩甲上有一道浅痕，是那夜烧粮时被流矢擦过的位置；护腕内侧有几条细密的划痕，是在戈壁滩上行军时伏在碎石上蹭出来的。

这些东西比任何功勋章都能说明她的成长。

她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晏老将军走在前面，脊背挺直如松，花白的头发束在盔甲里，步伐和她离京那年一样稳。她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没有自己记忆中那么高了。

原来两年的时间也会让父亲变矮，只是她从前一直走在他身后太远的地方，没有发现。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们父女身上。有些目光是善意的，带着老友的欣慰；有些目光是好奇的，想看看这个据说在西戎后方烧了十万担粮草的少女将军长什么样；还有一些目光暗沉沉的，像深潭里藏了东西，她看不透也不想看。

她不在意这些。

因为她的目光在满殿的朝服里精准地找到了一个人。

那个身长玉立的身影安静地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黑棕色的长发用一根翠玉簪束在脑后，身上是一袭绯色官袍。金銮殿的晨光从高窗斜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但他整个人立在那里，反而比光更显眼。

沈弈秋。

她朝思暮念的人。

两年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或者只是瘦了显得更高了些。少年时期的最后一点稚气从脸上褪尽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整个人站在那里，比她离京前更多了一层沉静的分寸。但他回头看向她的那一瞬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翻涌过的情绪是藏不住的。

晏玉致本来把呼吸控制得很好。两年行军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稳住气息，战场上气息一乱，手里的枪就歪了。但她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蓝灰色的眼瞳里映出他的影子，所有的沉稳都在那一秒碎了个干净。

巧的是沈弈秋刚好回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在看晏家父女，他却没有在看她父亲。他的目光越过晏老将军的肩，精准地、几乎是本能地落在了晏玉致脸上。

只一眼就余生情衷。

晏玉致脑子里所有排练好的“我现在是大将军了我要沉稳我要面无表情”全忘光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笑出来，反正她的身体先于理智记住了那个画面。

他比以前瘦了，海蓝色的眼眸里光影明灭，唇线微微抿着，抿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

他在克制。

克制什么，她知道。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宣——镇西将军晏怀章、晏小将军晏玉致上朝觐见——"

晏玉致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她跟在父亲身后往前走了几步，在御阶前三步的位置站定，撩起甲胄下摆单膝跪了下去。

“臣晏玉致，随父出征西戎，幸不辱命，今班师回朝，叩谢圣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地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利落，没有颤音，没有犹豫。

晏老将军在旁边跪着，眼角余光扫了女儿一眼。他没说什么，但嘴角暴露了一丝笑意。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晏玉致跪在地上，余光里能看见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和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老皇帝确实没什么变化——头发白了些，眼袋垂了些，但那一双眼睛还是精亮的，透着几十年帝王生涯淬炼出来的锐利。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丹炉，香炉里袅袅地升着一缕青烟。

老皇帝还在吃丹药。她心里默念了一句，面上纹丝不动。

“爱卿们平身吧。”老皇帝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气音，“镇西将军此番出征辛苦了，西戎蛮夷，屡次犯我边境，若非爱卿坐镇玉门关，朕心难安啊。”

晏怀章站起来，垂手道：“臣分内之事。”

“小晏将军也平身。”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晏玉致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朕听说，西戎后方那场火，是你的手笔？”

晏玉致站起来，不卑不亢地抬起头来，和皇帝对视了一瞬。

“回陛下，臣率五十人绕后突袭，烧了西戎七座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