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妍拖着行李箱离开之后,滨江公寓偌大的空间瞬间被无边无际的空旷吞噬。
防盗门重重闭合发出的闷响还回荡在空气里,屋子里残留着属于周芷妍淡淡的清冷木质香,那是她惯用的味道,此刻闻在陈执野鼻尖,每一缕都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胸腔。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珍珠发夹。
冰凉的珍珠嵌在金属底座上,边角硌着他的掌心,细微的痛感时刻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离婚,是他亲口应允下来的。周芷妍决绝的背影,她眼底熄灭的爱意,那句平静却重量千钧的“到此为止”,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循环回放。
备用手机还在裤袋里,持续传来断断续续的震动。是千韵雅。
地下车库仓促一别之后,她一直心神惶惶不安。接连发来好几条消息,试探询问周芷妍有没有发现异常,担心自己会成为引爆矛盾的导火索。屏幕微光隔着布料隐隐透出,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嘲讽他方才所有的摇摆与自欺欺人。
陈执野木然地站在客厅中央,落日的余晖穿过落地玻璃窗斜斜泼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方才周芷妍在这里收拾行李,冷静地提出离婚,字字清晰,没有哭闹,只有彻底的心死。恰恰是这份安静的告别,远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他痛彻骨髓。
他不是没有想过忏悔弥补。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只要彻底和千韵雅斩断,一切尚有转圜。可他的优柔寡断,那点廉价的恻隐之心,舍不得彻底碾碎千韵雅依附于他的念想,一边贪恋周芷妍身上少年时代纯粹的爱意,一边放不下另一个女人多年的陪伴与示弱。
两头拉扯,两头欺瞒,到最后,亲手把最想要留住的人推得远远的。
周芷妍走了。是他自己拱手推开。
悔恨如同汹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灌满他的四肢百骸。心口闷得发疼,一股无处宣泄的戾气与挫败感在胸膛疯狂翻涌。他想嘶吼,想砸碎屋内昂贵的摆件,可周身又笼罩着一层沉沉的麻木。
所有的错,根源都绕不开千韵雅。
如果不是她步步试探,借着示弱卖惨不断撬开那个备用小号的缺口;如果不是她执意来到地下车库执意相见,遗落这枚暴露一切的发夹;如果她懂得安分守己,不奢求那一点隐秘的暧昧,如今的局面根本不会演变成这般不可收拾。
可转念回想,罪责又岂能全部推到她一个人身上。是他自己心存侥幸,一次次接下她抛出的话头,回应她的倾诉,默许这份地下联系持续发酵。是他自己给了她可以继续靠近的希望。
矛盾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厮杀,搅得他脑袋一阵阵发胀。
他垂眸看向掌心那枚珍珠发夹,指节用力收紧,几乎要将小小的饰品捏变形。裤袋里面手机依旧在震动,千韵雅的消息还在不停涌入。
【执野,你那边怎么样?周小姐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刚刚地下车库实在太冒险了,我现在心里慌得厉害。】
【万一暴露,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出事,我该怎么办。】
一行行文字,满是惶恐柔弱。放在从前,看到她这般不安,陈执野免不了会心软,耐下心安抚劝慰。但此刻,同样的话语落在他眼底,只觉得无比讽刺。
就是这份常年用来俘获他心软的柔弱,毁掉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他不再回复消息。沉默地转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套上身,抓起车钥匙,推门走出公寓。
电梯下行,一路抵达地下车库。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几个小时之前,就是在这里,千韵雅不顾一切扑上来抱住他,那个拥抱成为引爆一切灾难的导火索。回忆掠过脑海,陈执野踩下油门,黑色豪车引擎低沉轰鸣,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城市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流。
千韵雅住的公寓,是早些年陈执野赠予她的房产,位于市中心一处高档住宅,地段繁华,装修精致奢华。这套房子,里面的家具、摆件,大大小小几乎全部出自他的手笔。过去数年,这里是千韵雅安身立命的全部依仗。
车子一路疾驰,城市华灯次第亮起,霓虹光影在车窗上飞速向后掠过。陈执野一言不发,车速开得很快,心底积压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愤怒、悔恨、委屈,乱作一团。他自己也说不清,此番前去,究竟想要做什么。是要彻底做一个了断?还是想要当面质问她所有的前因后果。
半小时之后,车辆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陈执野推开车门下车,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日夜晚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躁动翻涌的情绪。他攥紧手中那枚珍珠发夹,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搭乘电梯直达楼层,他站在千韵雅家的防盗门前,抬手按下门铃。
门内很快传来细碎脚步声。
门被拉开。
千韵雅一身柔软米白色家居长裙,长发松散披在肩头。看见门外站着的居然是陈执野,她瞳孔骤然睁大,脸上瞬间涌上惊喜,紧接着又被浓重的不安覆盖。她万万没有想到,陈执野会亲自找上门来。
傍晚地下车库匆匆一别之后,她一直悬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地守着手机,生怕周芷妍发现端倪,害怕陈执野会因此迁怒自己。消息发出去迟迟得不到回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执野……你怎么过来了?”千韵雅下意识往门外探了探脑袋,紧张扫视走廊,确认没有旁人,才连忙侧身把他让进屋内,压低声音,“太冒险了,你怎么敢直接过来这里,万一被人撞见……”
房门关上,隔绝外面走廊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