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餐桌边,在她正对面停下。头顶那盏藤蔓与花枝缠绕的吊灯,将光线温柔地倾泻在他身上,却也在他深刻的眼窝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近在咫尺、满脸狼藉泪痕、仿佛刚从一场风暴中心幸存下来的她。
餐厅里,安静到了极点。
只剩下晚风穿过百米高空、拂过万千花瓣的叹息。只剩下肖邦的夜曲,流淌到最温柔、也最悲伤的那个小节。
沈听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干涩紧绷的声带,勉强摩擦出一点声音:
“现在,”他看着她,“可以吹蜡烛了吗?”
随着他这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询问,一名侍者推着一辆小巧的镀银餐车,从侧面的花影中无声地滑出。餐车上没有琳琅满目的食物,只静静地放着一个蛋糕。
一个不算很大、但造型简约精致的奶油蛋糕。通体是纯净的乳白色,只在蛋糕表面,用融化的黑巧克力,勾勒出几枝舒展的、写意的鸢尾花枝叶。
而在蛋糕的正中央,插着两支细长的、正在安静燃烧的蜡烛。
不是数字“30”造型。是两支独立的、复古的螺旋纹白蜡烛,顶端跳跃着两小簇温暖的、不住颤动的橘红色火苗。火苗很小,却在此刻这片过于庞大的“隆重”之中,显得异常真实,异常脆弱,也异常温暖。
烛光跳跃着,将温暖的光晕,柔柔地投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也映亮了苏知意泪光破碎的脸庞。
就在这时。
远处,对岸那片星河般的楼宇天际线上方,深蓝色的夜空毫无预兆地绽开一簇璀璨的银白色烟花!
"咻——啪!"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被距离和高度过滤,传到此处,只剩下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闷响。
但光,是实实在在的。
第一簇银白的光树刚刚开始下坠,第二簇,第三簇……金色的,紫色的,绿色的……无数道绚烂的光之花朵,在深邃的夜空中绽放,舒展,熄灭,又再次绽放。
它们无声地照亮了半个夜空,将漆黑的海水染成流动的彩缎,也将这座悬浮高空的花园,连同花园中这对隔着烛火、泪眼相望的男女,一同笼罩进这场盛大而无比寂静的庆典里。
苏知意隔着跳跃颤抖的烛光,隔着满桌承载了太多含义的鲜花、信笺、黑胶、盆景,望着对面的男人。望着这个眉目依旧,却仿佛从内到外被彻底打碎又艰难重组过的、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令人心慌的男人。
泪水再次汹涌。但这次,她没有蜷缩,没有躲闪。
她闭上眼睛。
长长的、濡湿的睫毛,像风雨中颤抖的蝶翼,覆盖下来。
用尽此刻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地,柔柔地,对着那两簇温暖的火苗——
吹出了一口气。
“噗。”
两支蜡烛顶端,那两小簇温暖的火苗,应声而熄。
化作两缕极细的青烟,袅袅上升,最终融进头顶那片被无声烟花照亮的无边夜色。
黑暗落下来的一瞬间,她睁开眼睛。
泪光模糊中,对面那个男人的轮廓在烟花的明灭里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一张摆满了礼物的餐桌,安静地望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盆"春煦",看着那张墨水被眼泪洇开的信纸,看着那支已经熄灭的白蜡烛。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几乎被烟花过滤后的闷响淹没。
“……你怎么知道这张的。”
不是质问,不是感谢,是在所有的防备都被彻底击碎之后,一个人在废墟里,凭着本能,伸出的第一根手指。
沈听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烛烟和花影,隔着漫天无声绽放的烟花,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
“……因为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