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顾虞天天坐公交上下学,倒也逐渐习惯了这般通勤的日常。
顾虞坐在公车上,耳机里听着音乐,他完全能适应一中的教学进度,想着回去写完作业可以再玩会游戏,倏忽之间脸上刺眼的光消失了,抬头一看广袤天空上铅灰色的云团堆叠,仿佛在互相吞噬,树影摇曳,他的左半边身体愈来愈被阴寒侵染。
降温了么。
顾虞身形僵硬,半转头看向左侧,不知何时身边已然落座了位女生,着一身素白长裙,上缀胭脂梅花瓣纹样,那女生似是闭目小憩,顺滑的乌发垂下,完整盖住整张脸。
顾虞暂停耳机里的歌,刚想开口说自己快到站了希望对方让个位置。可下一秒,那女生缓缓把头转向另一侧,似是打算将后脑勺朝向他。
但,原本应是后脑勺的地方,此刻赫然是一张脸!
眼眶中空荡荡的,竟是被生生剜去了双眼,血水不断汨汨涌出,将周遭皮肤泡得肿胀。而她的头分明是被齐齐斩断,如今被黑线将断首与躯体缝合在一起,黑色的麻线暴力地穿过外翻的皮肉,针脚粗糙狰狞。
女人嘴唇开合,机械木然地问顾虞,舌头可能被泡发说不清楚话:“能帮我缝一下吗?”
顾虞冷不防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身体后仰右手肘猛地砸到窗玻璃,瞳孔猛地放大,心里暗骂一声操,牙关打颤。此刻万籁俱寂,他只听见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越跳越用力。
女人见迟迟没得到回应,便要伸出白骨化的手来拉顾虞。
顾虞坐在公交后门的第一个座,此刻猛地起身单手撑栏杆一纵身离开位置落地。
司机被吓了一跳,刚好到站了赶紧打开车门,嘴里还嘀咕着“这么着急,后面有鬼追啊”。
顾虞一下车就疯了般往回跑,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手腕。顾虞再也忍不住了,张口骂了句“操”,转头一看就对上易怀玉那张欠儿登的帅脸。
顾虞猛转头看向那辆公交车,他座位旁边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女鬼。
易怀玉松开手:“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好脾气的同桌都骂人了。”
顾虞回过神:“也没什么。你怎么会在这?”
易怀玉扬扬手里的雨伞,鸦青色的睫毛做作地垂下:“不过是看积云要下雨,给我的好同桌送伞罢了。”
八表同昏,只能看清从雨伞边缘淅沥落下的雨点。
躺在床上,窗外捎溪雨响,顾虞突然安心了。
传言顾家祖上是朝廷命官,他不知道多少辈的祖爷爷曾官拜中书令,授紫金光禄大夫。太和元年世出一厉鬼,专食人心,残害多人闹得人心惶惶,称其吃心大人,先祖为超度厉鬼费尽心力,曾卜卦得天机示警,显后代被厉鬼所纠缠不死不休。但那厉鬼最终还是魂飞魄散了,顾家世代也并没有被厉鬼所缠,这事也就当一个传奇神话在顾家流传,觉得大概是为了彰显祖祖祖爷爷功绩而进行了神化。
但顾虞出生时,一云游道士登门拜访言是为报答顾家先祖旧恩,留下一锦囊:“先师说令郎命中有劫,若能活过舞象之年,便开此锦囊。”
顾虞父母自然不信,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诳语,好言好语谢别那道士。只是顾虞从小便体弱多病,父母给顾虞找了许多强身健体的法子都不见好。
顾虞十六岁时去游乐园时,二层旋转木马突然坍塌导致顾虞昏迷了半年,顾夫顾母焦灼无措间,猛然想起多年前那只锦囊,慌忙将其拆开。
笺纸上唯有一行字迹“淮水长逝玉成灰,娄城风月自安然”。
娄城,昆山。
刚触到那行字,顾母指尖一热,那纸条竟平白燃烧起来,连灰烬都不曾留下。这下顾家人再也坐不住了,千方百计去寻当初的道士,却怎么也找寻不到。
顾虞醒来后便决定独自一人去昆山,顾父顾母还是不忍心让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独自生活。
顾虞很执拗,直接来了招先斩后奏,直接买票租房跑路了。顾父顾母知道后又气又心疼,还是去给顾虞办妥了一中入学的所有事宜。
其实顾虞从小“看见”过鬼两三次,却并未告诉任何人。他始终分不清那些画面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催生出来的幻觉,因为从来没有鬼实实在在地伤到他分毫。所以他有时觉得这些或许都只是幻觉,不必在意。但是这就导致他怕鬼。
顾虞暗自思索,如果自己真的厄运缠身,还是远离家族,才不会连累顾家。
顾虞心想,如果鬼是来取命的,那为什么只现身从不下手,自己从来没受过伤,索性不再想,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易怀玉居然还没去发传单。易怀玉主动开口:“要不从今天开始一起上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