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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畔春色（第1页）

时隔多年再次踏上故土，一度春来的春季仍是草长莺飞，丝绦拂堤。

贺薇龙无心感概，径直朝大凰城奔去，她穿过喧声漫天的市集，越过杨柳拂岸的元宁桥，最终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尽头看见了那个令她永生难忘的背影。

她提着菜篮，一身明黄粗衣，觉出什么似的缓步停下，驻足巷尾，平静道：“你来了。”话音刚落，贺薇龙欺身而上，举剑劈去，向苓唤出知秋抵挡，她功力未退，如今却已不再是贺薇龙的对手，被她逼得节节败退。

贺薇龙迫使她朝南逃去，向苓看出她要引着她去什么地方，干脆不再与她缠斗，径直朝那侧飞去。

行至一处，贺薇龙停了下来，向苓也紧随其后落了地，只见崖上落英缤纷、桃花飘飘，徐徐坠在一处孤零零的坟茔之上，碑上刻着几个大字：“爱夫慕川之墓”。

贺薇龙的眼神在坟上流连片刻，继而投向远方。

“……”向苓沉默地收起佩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千岁牙冷风猎猎，向下望去，云雾迷蒙，唯见远处数座山峰殿宇破云而出，一条宽阔的瀑布飞流而下，云引仙山上各类奇花异草终年不朽，何时望去都是满目华彩，唯有一座高峰白雪绕颈，在各色山间中尤为突出，正是琥牢山。

良久，向苓收回目光看向贺薇龙，她秾丽的面容多了数分冷硬稳重，那双曾灵动单纯的眼睛被世事磨砺，失去了往昔的光华，更显出沧桑之色。

“师姐，”这大抵是拜师大典后她第一次这样叫她，“是我误杀了慕川，”她说着跪了下来，对慕川磕上三个响头，“对不起。”

贺薇龙的神色毫无波澜，她静静地注视着向苓，她容颜未改，昔日刻在面上的骄傲却不知为何被磨平了，只余下麻木的温和。

人们都说仇恨会被时间抹平，但这么些年来她仍余怒未消，做梦都想找到向苓，从一开始的十分怨念到现在的十分怨念中掺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或是觉察了也不愿承认的思念。

“你知道么？”静了一会，向苓回首看她，“你去六玄令找我的那晚，我听到你继位的消息其实特别生气，我当时想，我要在典礼上杀了你，所以我才说我一定会去。”

“可是我一抬头，我看见你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琥牢山上，你那么纯洁的眼神。”向苓一时恍惚，双眼放空回到了那个雪花飘扬的日子，“我最初有记忆时，去林荫阁中找先生学剑，母亲也是这样看着我。向言苛待阿娘，要把她送去给向宛做丫鬟，那时阿娘已经知道了，怕以后见面太难，所以躲在窗外偷看。”

眼泪落在尘泥中，消失不见，她轻声说：“纵是深冬，那些人也不肯给她厚衣裳穿，她穿着秋衣，扒在窗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贪婪又纯洁地瞧着我。五岁的时候，向宛的球飘进海里，她周围各路仙人云集，偏偏要她一个凡人下海……她杀我娘还不够，还将我杀了向言的事情散播出去，让我走投无路，误杀了慕川。”

“——不过这件事情也不能完全归在她身上，”她声调陡然拔高了，“贺薇龙，我当时实在恨你！我太不甘心，月月比武，你有哪一次胜过我？论天资、论家世和样貌，我没有哪样不及你……”

贺薇龙瞧着她，忆起她代云引仙去百家争锋比赛的情形，旁人浴血奋战，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却一路闲庭信步，轻而易举地赢下了决赛。那时她作为打酱油的路人甲站在场外给她加油，看见她独自站在高台上，全场欢呼，万众瞩目，她在明媚的阳光下剑指一方，恣意张扬，头上的钗群一晃一晃的。

论谁能想到，八年之后，当时风头无两的天才少女竟沦落至此，荆钗布裙，隐与众人，唯有眼睛里时不时透出的一点固执才能看出些些当年的影子。

“算了，”向苓深吸一口气，擦去颊上泪水，道：“你杀了我吧。”

“……”贺薇龙闭了闭眼，“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杀了慕川和小桃花，我只取你一命。”话毕，剑指咽喉，“你还有何要说？”

向苓的视线再次投向崖底，她坐在满地桃花之上，盯着雾中某处，眉宇哀愁，怔然泪下，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摇摇头。

贺薇龙一剑刺出，鲜血飞溅，有如当日。

向苓倒在地上，鲜血流成一条小河，春阳刺目，她眯了眯眼，看见飞鸟翱翔而过。

大仇得报，贺薇龙的脸上迷茫渐显，她满面结尘，望着向苓了无生息的尸体，心中一阵悲痛。她终于肯走上前去，抱起她软绵绵的身体，嗅见那若有似无的黛山香，她掏出帕子擦去她颊上泪水和血迹，她摸着她从未如此温和的脸庞，猫儿似的乖巧。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摩挲着她的长发，低声喃喃，向苓身上温热未消，她闭上眼睛贴上她的脸颊，仿佛回到了那些与她交颈缠绵的日子，春夏秋冬，她们夜夜秉烛长谈。

月上梢头，她吩咐人把向苓带下去后，伏在慕川坟头。柳絮翻飞，她瞧着崖上美景，无声地哭了起来。

洛明松说得不错，仇恨的确会蒙蔽人的双眼，五年，她终于再次瞧见了这样的美景，却并不如他那般后悔。师父有两个孩子，可她一无所有，于她而言，春日胜景，却不如他微微一笑。若能重来，她不要这万里江山，不要万人之上，她再也不要参加拜师大会，受人欺凌如何，籍籍无名又如何，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就一切都好。

月光朦胧，投下一层轻纱，暗紫色的天穹一望无际，星河流转，花雨纷纷。

淡绿的长衫满是花瓣，利剑出鞘，她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