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的马车里,严真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吴宣舟被定罪,死于菜市街头,至死都不肯交代如何与胡人勾结。严真本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但在蛮夷退去后的三月,他被景和帝召进宫中。
彼时前线战事吃紧,虽偶得了大量粮草解了燃眉之急,但朝中局势依旧紧绷,连带着闻延卿也有月余没有睡个整觉。那日,景和帝从袖中掏出两册账本,令严真翻看。严真不明所以,匆匆阅览后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是何用意。
“此册乃老师……所留。册中曾附手书一封,说是账目有异。”
严真听后便是一愣。他下意识想开口——既然是裴疏发现的,直接召她入宫一问,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何须在身后揣测众多?依这二人的关系,这种小事想必也无须互相揣测才是。
但他抬首与皇帝对视,却被他的神色骇了一跳。严真至今仍未想明白皇帝那日眼里暗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是那一眼,便止住了他口中所有的言语,让他不敢再在皇帝跟前提及裴疏。
那时他心中颇感疑惑:明明月前才见裴疏从宫中而出,这二人之间是生了什么别扭吗?
马车一阵颠簸,将严真的思绪从不着调的过往里扯了回来。他压力颇大地靠在车壁上,正头疼间,车厢忽然猛地一沉。
“砰——”
一道黑影从窗外向内砸落,不偏不倚摔在严真脚边。整辆马车都跟着晃了两晃。
严真浑身一僵,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剑。
待看清地上那人的脸,他的手指顿住了。
此人一身深色短褐,高鼻深目,颧骨突出,腰间晕染一片血迹——是个胡人——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应该还有两章左右太子就能见到小裴了=v=
【严真小剧场】
严真:太子跟裴疏生气,关我严真什么事!太子凭什么对着我摆脸色!
太子【阴恻恻】:严大人,你的前途……
严真:但是话又说回来,哎,这气生的好啊!
第90章真伪莫辨
马车驶入暗巷,车轮碾过石板,车夫勒紧缰绳,一时分辨不清方才车厢里传来的那声闷响是因颠簸而生,还是另有缘故。辕下的骏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车夫犹疑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询问:“大人?”
夜风顺着帘缝灌进来,将车厢里微弱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严真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手指僵在腰间佩剑上,指节绷得发白。车夫的声音失真般传入耳中,他却顾不上回应——目光先是死死盯着脚下那个昏迷不醒的胡人,随即猛地抬头,看见木窗上双脚双手扒着窗框的鬼面。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严真气了个仰倒。
鬼面却浑然不觉他的惊骇,松开手,轻轻一跃蹦进车厢,单手朝严真举了举,像打招呼一般:“哟,严大人。”
严真:“……”
他咬牙深喘了几口气,才从齿缝间憋出一句:“我没事!”
严府的车厢本就不大,平日里坐两个成年男子已显紧凑。那被鬼面丢进来的胡人长手长脚,生得高大,鬼面只能蜷缩着蹲在一角。他颇为嫌弃地将那昏迷不醒的胡人往严真脚边一推,龇牙一笑:“严大人,这人就交给你了。”
胡人腰间本就受了伤,鬼面这一摔一推,暗色的血随着挪位蹭了满车厢。严真的脸都绿了:“鬼面!”
鬼面挑眉。那胡人的身子一挪开,他便站了起来,半伸了个懒腰:“咋了,严大人?您脸上怎么半分喜色也没有?小的这不是怕您明日无法跟陛下交差,特地给您抓了个证据好交代嘛。”
严真额角的青筋蹦了三蹦,一腔火气被这句话击得荡然无存:“……你是说?”
“京兆府放跑的那个头子。”鬼面用脚踢了踢胡人的背,靠着车壁,抬手揉了揉被夜风吹僵的脖颈,语气漫不经心,“可惜了,只抓到一个。”
严真被他搅得一头雾水,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压低了声音警告:“鬼面!”
“哎——”鬼面这才抬眼看他。见严真脸色发黑,心里感叹一句:严真这脾气真不好。幸亏当年他们家大人眼光没差到让这小子做正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鬼面后背倏地一僵,脸上的散漫收了个干净,当下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今夜之事。
“今夜陛下虽命你领京兆府之人围堵客栈,但你毕竟不是武官出身,哪怕近些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真严格算来,连自保都有些够呛。此次行动自然不会只安排你一个后手。你出宫后,陛下便令我多留个心眼,盯着客栈,以免出了纰漏。”鬼面垂下眼,不知为何笑了两声,“如今看来,陛下当真有先见之明。”
严真被挤兑得脸上红白交加,却也不敢发火,只憋屈地听鬼面继续说。
今夜决意行动后,严真等人便没想过会轻松收场。那在背后伙同吴宣舟行事、姓“郑”的人如同蛀虫一般,早已钻入大雍这棵空了大半的树心不知多少年。三年前吴宣舟事败后,他便没了后续动作,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入场——上一次图谋的是宫变,这一次图谋的又会是什么?
客栈那场围堵能抓住两个胡人已是意外,那与胡人一同入京的神秘人逃跑也在预料之中。鬼面身手好,出入五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但一开始他也没看见那逃跑之人的身影。最终真碰见人,也不过比京兆府早几息的功夫。
“巷子里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胡人对她恭恭敬敬,叫她‘姑娘’,说是郑公派来接应的。听那口气,好像这女人是什么顶要紧的人物。”鬼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铺直叙,“后来京兆府的人来了,场面混乱,我本想暗中下点黑手,却不料——地上的这个玩意儿趁乱带人跑了。”
鬼面伸腿又踢了踢地上的胡人:“当下我便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一路跟着这两个人。”
他说着,忽然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