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必过于忧虑。”莫大夫似是察觉到我的失落,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上将军也是担心姑娘安危,才将你安置在此。这里地势偏僻,少有人来往,不会有人扰了姑娘养伤。”
我抬眸望向莫大夫,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微微拱手:“多谢莫大夫如实相告。仪风不打扰你了,先行告退。”
“姑娘且慢。”莫大夫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更低了几分:“若是独自一人待得无趣,可常来我这儿走动。我这军医处,兴许还能替姑娘解忧。”
他的目光深深落在我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人性是很复杂的,许多事……并非姑娘眼下所见的那般。姑娘不如趁此机会,多为往后筹谋。”
我不由一愣,抬眸望向莫大夫,小心翼翼地问:“大夫此话……是何意?”
莫大夫捋了捋那缕微微颤动的白胡子,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姑娘在军中的事迹,在下略有所闻。秦军将士所看到的,不过是姑娘那来来历不明的可疑身份,可在我眼中,姑娘并非那样的人,也绝不会甘心做那样的人。”
他停顿片刻,微微低声:“姑娘借我这军医处之便,独自研制出火折子,又在此次粮仓失火之际,临危献出灭火之策。如此才智,如此胆识……姑娘又怎会心甘情愿,被囿于这小小秦营之中?”
他这番话,直直击在我心底深处,令我微微一怔,喉间泛起一丝酸意。可当我触及到莫大夫那双似乎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时,心中反倒生出一丝不安,忍不住低声问道:“莫大夫身为秦国军医,既然知我志不在此,为何……还愿意出手相帮?”
莫大夫缓缓抬眸,眸光如被岁月磨砺得极为澄澈,微微一笑:“我虽身为秦国医者,可凡为医者,皆应怀一颗宽仁之心。在我眼中,救人,并无疆界之分;而对有才能之人,亦当如此。”
他的手指摩挲着药碾的边缘,目光微微一黯,低声叹息:“对于秦国当下的局势,在下也略知一二。往昔,始皇帝在世之时,一统六国,声威赫赫,令天下诸侯望而生畏。可自始皇仙逝后,大秦已非昔日之秦。当今陛下为巩固帝位,听信奸佞谗言,谋害忠良,滥杀宗室,苛政酷刑,令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江山社稷,早已千疮百孔。”
说到此处,他的眉宇间隐隐浮现一抹悲悯之色:“乱世已起,烽烟四方。如今六国再度并起,唯有能者方能自保。以大秦当下的实力,恐怕再无一统天下之机了。故此,当在下见到姑娘这般才智,却被困于秦营,不为人所见,不为人所用……心中委实为姑娘觉得惋惜。”
他话音一落,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我怔立在原地,久久未能言语,胸口微微发闷,似乎有一阵说不清的震荡自心底升起。
他不过是一介军中医者,却能将天下局势看得这般透彻,不由更生出几分由衷的敬意。
他见我久久未言,只微微叹息,语气缓了几分,“姑娘……可还记得,在下曾说过,你很像我的孙女,婉婉?”
我轻轻点头。
莫大夫看着我,眼神里透出几分温和与怅然:“我看姑娘,有时便如看见婉婉的影子。所以,才愿与你说上这些肺腑之言。若婉婉能有姑娘这般才智,我宁愿放她去看这天下之大,用她的能力去做更有意义之事。哪怕前路再险,也胜过像我一般,一辈子被困在这军营中,终究只做个微末医者……”
我凝视着莫大夫,看着他眉间那一丝隐隐的遗憾,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便轻声回道:“在我心中,莫大夫医术过人,何曾低微?你是医者仁心,看得比许多人都更透彻。你今日的话,对我而言,不仅是鼓舞,更如拨开重雾见青天,让我心中许多困惑顿然明了。”
说到此处,我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许多事,我还需要些时日去思量。待我心中有了定夺,定会再来拜会莫大夫。”
莫大夫望着我,目中似有欣慰,缓缓点头:“如此甚好。”他重新低下头,拾起手边的药材,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去吧。药与饭食,我会按时送去,不必忧虑。”
我再度向他一揖,默声道谢,转身缓缓走出军医帐。
回到帐中,我坐在案前,心绪仍被莫大夫的话牵系着,仿佛每一句都还在耳畔回响。
那一席肺腑之言,对我而言,的确有拨云见日之意……他是在劝我莫要被眼前的困局所困,须要为长远谋划,早做打算,自救自渡。
可那句“人性之复杂,并非表面所见”,是指何人?
是章邯吗?
我缓缓抬眼,望向铜镜中那张因重伤而憔悴的面容,面色苍白,双眼泛红,疲惫狼狈得几乎认不出自己。那一刻,竟生出一丝陌生感——仿佛看见的并非我,而是被这乱世吞噬的另一个人。
胸口微微发紧,我闭上双眼,猛地将铜镜扣下。
既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又何必强求一时看透?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自己先恢复身心,好为将来谋一条退路。
于是,我索性停下思虑,在帐中静养两日。
日子过得极为简单:吃饭、吃药、换药、睡觉。只有在沉沉睡去时,心口那份压抑与疲累才稍稍松开。对我而言,睡眠,是最快重塑力量的方法。而这方法,果然奏效。
两日后的清晨,我终于决定踏出这营帐,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帐外晨雾未散,空气微凉,深秋的风从肩头拂过,带起我披散的发丝,轻轻翻飞。几片枯叶不知自何处飘落,静静停在脚边,深秋的气息愈发浓重。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觉胸臆间轻快了几分,连身体的疼痛也比先前缓解许多。
我想,是时候去拜会莫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