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泼下来,将城南码头晒得一片亮堂。
大小船只挨挨挤挤泊了半岸,漕船堆货,客船载人,艄公的吆喝混着脚夫的号子,顺着风飘出老远。成箱的瓷器、成捆的布匹顺着绳索往舱里吊,缆绳浸在泛着金波的水里,绷得笔直,满是启程前的忙乱热气。
这已是河畔斩妖后的第七日。
昨日柳子墨携了一枚云渺丹,亲自送到胡四海落脚的客栈。此丹以那后期大妖的妖丹凝炼而成,灵气温润醇厚,成色比预想中还要好上几分。柳子墨没多耽搁,放下丹药略坐片刻,便往慧持禅师挂单的城西寺里去了。
那日战后次日,便有人在浅滩撞见了那具黑毛妖尸。消息递入淮阳府,府衙勘验属实后当即张榜安民,宣告境内妖患已然肃清,码头的漕运往来也随即便尽数复航。
胡四海背着剑走在前头,刘半符挎着藏蓝包袱跟在身侧,黄狗捷飞颠颠跑在脚边。二人一犬穿过熙攘人流,一路行到一艘三桅大船跟前。
船首斜挂着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正中一个遒劲的“秦”字,在日头底下分外醒目。
胡四海迈步上前,走到船首那名正低头清点货单的主事汉子跟前,微微拱手:“敢问足下,这船可是往秦国去的?”
那主事人闻言拱手还礼:“正是。客官要去秦国?敝船直抵秦国鹤栖县港口,中途不另靠岸。”
胡四海心中微动——那鹤栖县,正是当年他赴咸阳时登岸的港口。他略一沉吟,又开口问道:“请问咸阳城谢府的谢渊伯父,足下可识得?”
那人先是一怔,多了几分讶异:“哦?客官认得我们家老爷?实不相瞒,这艘船正是我们谢府的商船。”
胡四海心底暗喜,果然找对了门路,当下颔首笑道:“在下胡四海,与贵府公子谢云昭乃同门师兄弟。”
那人闻言态度顿时恭谨,连忙深深拱手:“原来是少爷的同门仙长,失敬失敬!小的之前还往仙岛上送过几回物资,仙长若是要回岛,小的自当顺路捎带。”
胡四海摇了摇头,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刘半符:“我便不回了,只在对岸下船。劳烦足下将我这位小兄弟捎到宗门,交予谢云昭便好。”
主事人连声应下:“好好好,仙长放心便是。待到酉时潮平,即刻起锚开船,断不会耽搁。二位且请进舱稍歇。”
胡四海微微拱手道了声劳烦,便携着刘半符,连同脚边的捷飞,一同随他走入中舱。舱内收拾得干净敞亮,主事人侧身引了座,朝舱外高声吩咐了两句,不多时便有船工端来两碟脆梨、一壶清茶,轻轻置在案头,便躬身退了出去,舱内只有他们二人一犬。
刘半符垂着眼帘坐在条凳上,早没了往日那股活络油滑的劲儿,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忐忑:“海老大,您……还要接着往南去吗?我自己过去的话,山门……能收我吗?”
胡四海闻言轻笑一声:“放心,能收。你到了岛上找谢云昭师兄,就说是我让你去投他的,他自会引你入门。”
说着他略一沉吟,探手入怀,取出那枚温润的淬药玉碟,轻轻推到刘半符面前。
“把这个也一并交给宗门。”胡四海接着说道,“便是不看我的薄面,看在这玉碟的面上,也会收下你。”
刘半符指尖摩挲过玉碟温润的边沿,小心翼翼揣进内衫贴身处,又按了按确认稳妥,这才俯身蹲下来,手掌顺着黄狗捷飞的脊背慢慢捋下去。
“我去修行,山门清规严,还不知道让不让带狗。”他声音放得轻,指尖挠了挠捷飞的耳朵,语气里硬挤出几分往日的活络,“你就跟着海老大继续南下,总得有个帮他驼包袱的。再说了,老大那匹马,还不是让你给吃了?”
说到这儿他语速慢了下来,指尖停在捷飞头顶:“等我修炼有成了,咱们再一道,去真正地降妖除魔。”
捷飞尾巴垂了下去,它抬着湿凉的鼻尖望了刘半符许久,喉咙里滚出几分沙哑:
“你放心修炼便是了。我跟着老大不添乱,能驮包袱,还能给老大逮兔子。”
说罢凑上前去,用脑袋重重蹭了蹭刘半符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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