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八月初二,晨。
靖海寨东门缓缓开启,朱允熥骑马在二十名骑卒的护卫下走出。林若薇另乘一车紧随其后,陈晖披甲持矛,骑马行在队首。
临行前,吴高曾再次劝谏:“殿下,赤嵌聚落虽为汉民所居,终究是化外之地,人心难测。不若先遣使持书往探,待其回应,再谋亲往。”
朱允熥只答:“平田献图示好,其意暧昧,所标据点真伪虚实,非亲至不能辨。况我等人手有限,若遣使往,彼等见使团势弱,或生轻慢,或生疑惧,反失先机。”
他顿了顿,望向海湾外苍茫海面:“且此聚落若真如平田所言,有深水港、有数百汉民,便是我等南下吕宋前,必须握在手中的棋子。既是关键,当以诚相见,亦当以势相镇。”
车队沿溪谷向南而行。阿洛——那位蛤仔难少年向导,骑着一匹矮马行在陈晖身侧,不时指向远方山脊,用生硬的汉话夹杂手势说明路径:“前面……拐弯,上坡,路窄,小心石头。”
道路确如所言,愈行愈崎岖。两岸山势渐陡,林木蔽日,只闻溪声潺潺,鸟鸣幽幽。朱允熥掀开车帘,见道旁岩壁上偶有斧凿痕迹,显是人工开凿拓宽过,但做工粗陋,仅容一车通行。
“此路应非蛤仔难人所开。”同车的苏文渊低声道,“土人善走山径,不需如此费力开凿车道。”
朱允熥颔首:“或便是聚落汉民所为,以便运输物资。”他心中对那“三百闽浙流亡汉民”的规模与组织力,又高看了几分。
行约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车队驶出一段峡谷,眼前是一片缓坡台地,视野开阔。坡下数里外,碧海蓝天,一道弧形的海湾静静铺展,湾口两侧山峦环抱,如天然屏障。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海湾西侧那片依坡而建的房舍。
屋舍约百余幢,多为竹木结构,覆以茅草或树皮,但有十数间竟是青瓦白墙,虽形制简朴,却分明是闽粤沿海常见的样式。房舍外围着一圈木栅,栅内可见人影走动,更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殿下,到了。”陈晖策马回报,声音里带着警惕,“栅门前有哨塔,塔上有人持弓瞭望。方才己有两名持矛汉子自栅内奔出,往这边来了。”
朱允熥下车,立于坡顶远眺。海湾形胜,确如平田海图所标——水深湾阔,可泊大船;两侧山势险要,易守难攻。而那片聚落虽简陋,却井然有序,绝非寻常流民散居可比。
“列队,缓行下山。”他下令,“陈晖,你带五人随我上前交涉,余人列阵于后,弓弩不得上弦,但需戒备。”
“是!”
车队缓缓下坡。栅门处,己有二十余名汉子聚集,大多粗布短打,手持竹矛、柴刀,亦有几人腰挎旧式腰刀。为首一人约西十许,方脸阔额,皮肤黝黑,着一件半旧棉袍,手中并无兵器,只负手而立,目光炯炯地望向渐近的车队。
双方相距三十步时,朱允熥抬手止住队伍,独自上前数步,拱手道:“在下朱允熥,自海北而来。闻此间有华夏同胞聚居,特来拜会。”
那短打汉子上下打量朱允熥,见他虽衣着简素,但气度沉凝,身后随从虽少却皆是精悍之士,眼中闪过惊疑之色。他亦拱手,口音带着浓重漳州腔:“足下……是何方人士?来此荒僻海隅,有何贵干?”
“自应天府来。”朱允熥坦然道,“奉旨宣慰南洋,途经此地,闻有汉民聚落,故来探访,并无恶意。”
“应天府?”汉子身后众人一阵骚动,有人低呼“朝廷的人?”,有人面露惧色,更多人却是将手中矛柄握得更紧。
汉子抬手止住骚动,沉声道:“某陈守业,漳州龙溪人,暂为此地乡老。足下既是朝廷使者,可有文书印信?”
朱允熥示意苏文渊呈上一卷文书——正是以“大明宣慰使”名义所拟的问候书,盖有吴王私印。陈守业接过,仔细查看印文,又抬头凝视朱允熥面容,忽然道:“足下……莫非是宗室?”
此言一出,聚落众人皆惊。
朱允熥不答反问:“陈乡老如何得知?”
陈守业将文书缓缓卷起,叹了口气:“十年前,陈某在漳州府衙当差时,曾远远见过太子殿下仪仗。足下面容,与太子有五六分相似。且这私印形制……非寻常官员可用。”
他顿了顿,眼中疑虑更深:“只是,若足下真是天潢贵胄,为何轻车简从,至此海外荒村?建文皇帝登基不过年余,正行削藩之政,足下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