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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比我倔(第1页)

铜锣巷离梧桐巷果然就三条街。肖怀安走了快二十分钟,因为他在半道拐进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又在路边看一大爷遛鸟看了五分钟。那只八哥蹲在笼子里,羽毛油亮亮的,歪着脑袋看肖怀安,就是不肯开口。大爷急得直跺脚,用拐棍敲了两下鸟笼,八哥才憋出一句:"吃了吗您内。"

肖怀安蹲在笼子前面跟八哥对视了三秒钟,认真回答了一句:"还没吃。"大爷差点把笼子摔了,瞪了他一眼:"你跟它说人话它听不懂。你跟它说唠嗑。"肖怀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这趟出门值了,还没到正主儿那儿呢,先听了一句人话。

铜锣巷17号比他想象的好找。整条巷子就它门口长草长得最嚣张。别的户门口最多冒两棵野蒿子,17号门口那草都快成微型草原了。蒲公英开了三茬,白毛满天飞,风一吹跟下雪似的。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窗户全封了铁皮,铁皮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年哪月的供电公司催费单,纸已经晒成焦黄色了,字迹全褪光,只剩一个红色的公章戳还顽强地印在上面,像个没人理的指纹。

门是老式木门。锁是老式挂锁。铜色的锁面上长了一层绿锈,锁梁弯成拱形,刚好能让人把手指穿过去。他伸手碰了一下锁梁,触感冰凉粗糙,锈屑沾上了指腹。然后他注意到锁梁上盘着一根黑色长发,绕了一圈半,在锁梁弯的地方松松地搭着,像是被人用手指绕上去的。头发完好,没有断裂,发根完整。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三秒,又看了看自己的寸头,确认那头发不是他的,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特写,发给了自己一份,又发给杜若一份。

杜若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到了?"

"到了。门锁着。"肖怀安蹲在门槛边,用汽水瓶底压住了裤腿不让蒲公英往鞋里灌,"锁比我倔。你那头查什么了?"

"陈建平的户籍迁去了深圳,2001年迁出的。之后没有更新记录,要么还在深圳要么已经不在了。但我查到他有个妹妹还住在应安,叫陈建红,开了一家裁缝铺。"杜若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响,"地址我发你。"

"好。"

"还有一事儿——"杜若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刚才那么正经了,带了一点憋着笑的劲儿,"你猜我今天翻旧报纸翻到什么了?"

"什么?"

"1998年10月16号的报纸,火灾第二天的本地新闻,一篇花边小稿。标题——"她顿了一下,像在念,"纺织厂附近一修鞋匠徒手搬砖救出两只被困猫崽。你猜那个修鞋匠姓什么。"

肖怀安蹲在17号门口的草堆边上,手里那把新买的汽水瓶啪嗒一声掉在脚边,滚了两圈被一根草茎卡住了。"姓肖。"

"姓肖!你那英雄父亲。正事没报几行,猫崽倒上了报纸。我给你拍了一张,回头发你。你自己看看你爸当年那发型——三七分,抹发油的,锃亮。"杜若的声音笑开了,"你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的头发像推子闭着眼推的。"

"我随我妈。"肖怀安说。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肖怀安低头看着脚边那朵蒲公英,白毛团正往他鞋带上粘。他伸手把它摘下来搁在门框边上,又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右脚,脚底板像踩了一排小针,他龇牙咧嘴地走了两步。

杜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何秀英的照片我还没找到。有宋若兰的,有陈建平的,有你爸的。就何秀英的职工档案里,照片栏是空白的。只有名字,没有照片。"

"空白的?"

"空白的。整本花名册上,只有何秀英的照片栏是白框。"

肖怀安站在17号门口的蒲公英丛里,风把白毛卷起来从他面前飘过。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回了一句:"你发的剪报我看完了再回你。裁缝铺地址发过来,我明天从徐三火那儿回来顺道去看看。"

杜若说:"行。另外你爸当年搬砖救猫崽那条街就在铜锣巷对面,你站到巷口就能看到。那会儿你才一岁多,你妈抱着你站在巷口看着——不管抱你的是何秀英还是宋若兰,反正是同一个人抱着你在那儿站着的。"

肖怀安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下铜锣巷巷口的方向。26年前的秋天,有人抱着一个一岁半的男孩站在那个位置,看着一个三七分发型的年轻男人从火场方向搬砖头掏猫崽。那个年轻男人后来成了修鞋匠,坐在柜台后面补了二十多年的鞋底。那个被抱着的男孩长到了二十七岁,站在26年后同一个位置的野草堆里,脚边是一朵蒲公英和一把绿锈挂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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