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怀安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只修好的鞋。鞋垫内侧那行字在上午的光里清楚了——"98。10。15。宋。"他把鞋翻过来看了一眼新粘的底皮,干透了,牢固。然后他把鞋重新放回柜台上方最靠里的位置。
下午两点半,他锁了门。灰猫没有跟出来。它蹲在窗台上目送他拐出了巷口,尾巴圈着脚面,像一尊被放在那儿很久了的瓷器。肖怀安穿过三条马路,换了一趟去东郊的城乡公交。车越往东开,路两边的楼就越矮,树越粗,电线越乱。东郊和北岸新区是两个世界——新区把什么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东郊则是什么都摊在外面。废铁堆、旧轮胎、泡了水的沙发、锈成一块铁板的自行车框架,零零碎碎码在路边,没人管。
他在一个没有站牌的地方下了车。司机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往前走三百米左手边就是"就开走了。肖怀安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子混着干泥巴,咔哧咔哧的。三百米外,一扇绿色的铁门竖在路边。门上焊了三根横杠,最上面那根锈得厉害,中间那根还看得见绿漆,最下面那根磨得锃亮。横杠上挂着一串旧车牌——苏A、浙B、皖C,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车的铁牌子歪歪扭扭吊着,在风里晃。
肖怀安走到门前敲了敲,铁皮门比修鞋铺的卷帘门薄,回音大一些。门里传来一个粗嗓:"谁?"
"梧桐巷,肖记修鞋铺的。肖守正的儿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张脸——秃顶,脖子上一条很长很深的烧伤疤痕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灰褐色的,像被什么烫过之后愈合了很久的颜色。那双眼睛先看了肖怀安的脸,然后往下看到他的脚,再抬回来看他的右手。"进来。"门拉大了,他侧身进去。
院子里废品堆得比肖怀安想象的有条理。铁器一堆、木头一堆、纸张一堆,每堆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通道,通道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徐三火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工装,左手背垂在身侧,手背上三颗黑痣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排列。走到一间铁皮棚屋前面时他停下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锁。
"你爸以前来我这儿拿过东西。"他弯腰拉开门,语气平平的,"拿了三回。第一回拿了一本旧账本,第二回拿了一叠图纸,第三回拿了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面有一张纸条,他看完之后把杯子还回来了,纸条带走了。"
铁皮棚屋里光线暗一些,一张旧桌子靠墙放着,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铁皮柜——灰绿色漆面,抽屉把手是银色的,和档案馆二楼那种同一型号。徐三火弯腰拉开最下面那格,哗啦一声,里面塞满了各种零碎物件。
"你找你爸拿走的东西,还是找别的?"
肖怀安蹲下来,和徐三火平视。徐三火的左眼下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的斑痕,不像是烧伤,更像是小时候磕的。肖怀安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递过去一根。徐三火看了看那根烟,接过去了,没点,别在耳朵上。和项怀山别烟的动作一模一样,连角度都差不多。
"我不抽烟。"他说,"但接着不抽,留个念想。"
肖怀安点了点头:"我找陈建平的东西。"
徐三火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伸进铁皮柜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本翻烂了的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应安纺织厂技术科"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给肖怀安看。
那页纸上画着一幅建筑平面图。笔触细密,尺寸标注密密麻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陈建平,98。7制图。"
"他98年7月画了这张图。"徐三火指着平面图的左上角,"你看这里——东侧仓库,3号柜,第7层抽屉。你在找一把钥匙,对吧?那把钥匙上印着3-07。"
肖怀安蹲着没有动。铁皮棚屋外面的光从门缝漏进来,斜斜地落在那张平面图上,把陈建平手写的尺寸线照出明暗交错的影子。"3-07里有什么?"
徐三火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那页上是一张手写的目录,字迹和陈建平的一样细密,一条一条列着:"第7层抽屉。内容:1。1998年8-10月档案室临时工何秀英宋若兰出入记录。2。消防栓检查日志(1989-1998)。3。厂区东段夜间值班排班表。4。宋——"后面三个字被墨涂了。
肖怀安盯着那个涂掉的部分。又是被涂掉的字。父亲的信里涂掉了一个"火"字,陈建平的笔记本上涂掉了一个"宋"字后面跟着的三个字。他抬眼看徐三火:"这个笔记本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陈建平走之前塞进我那堆废铁里的。"徐三火把本子合上,没有递还,攥在手里用拇指摩挲着封面,"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三火,东西我给你了,但你别看。等有一天有个人拿着一把3-07的钥匙来找你,你再给他看。"
肖怀安蹲在铁皮棚屋的地面上,膝盖硌着硬邦邦的水泥,那本蓝色硬壳笔记本的封面在他面前泛着暗淡的光。"你等了二十六年?"
"嗯。你来了。"徐三火把笔记本递过来,"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肖怀安接过笔记本。封面边角磨白了,中间夹着一张折好的旧纸。他翻开一看——是一张纺织厂的平面图,东侧仓库3号柜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三圈。他把它合上夹回了本子里。"你爸拿走的那张纸条上写的东西——"徐三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可以告诉你写了什么。"
肖怀安抬头看他。
"他看完之后站在我棚屋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杯子还给我就走了。"徐三火站在棚屋门口,逆光站着,脖子上的烧伤疤痕被光切成明暗两半,"纸条上写了七个字。三把钥匙一把锁。"
肖怀安把笔记本夹进外套内袋,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里,然后摊开手掌——是一把钥匙,铜色的,崭新的。"徐师傅。你那两排铁皮柜子,最近有没有人翻过?"
徐三火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没有。"
肖怀安把钥匙收好,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他走到棚屋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你最近见过穿深蓝色衣服的人来附近转吗?"
徐三火的脸色动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就恢复成那张常年看废品的脸。"没有。我这儿没人来。"
"你确定?"
"我确定。"徐三火伸手指了指门口那串旧车牌,"那串车牌挂在这儿挂了二十二年。上面落了多厚的灰我心里有数。最近两天,最下面那块铁牌子上的灰被人蹭掉了一小条。"
肖怀安看了一眼门口。那串车牌最下面那块——皖C开头的那块——表面确实有一小条干净的痕迹,像是谁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袖子蹭过去的。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铁门边时他回头说:"徐师傅,明天我再来。你那个本子我先拿走了,看完还你。"
徐三火站在铁皮棚屋门口,秃顶在下午的光里反着光,脖子上的烧伤疤痕阴影处颜色更深一些。"你随时来。那两柜子东西,你自己翻。翻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肖怀安推开铁门走出去。阳光扎了他满脸。他眯着眼走了两步,从那串旧车牌旁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最下面那块皖C牌子的表面,那道干净的痕迹像一条被擦掉的线,露出金属原来的颜色。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笔记本夹在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硬硬的,边缘有点硌人。他在土路上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次。绿铁门已经关上了,门上那串旧车牌在风里轻轻晃着。灰猫不在。没有灰猫。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灰猫出现。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把笔记本从内袋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封面。"应安纺织厂技术科"几个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旧纸的颜色。陈建平写的。二十六年前写的。他现在拿着它了,里面夹着的那张平面图上,3号柜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三圈。三圈,每一圈的重合点都在同一个位置。他合上本子,把它重新夹进外套内袋,然后上了返程的公交车。窗外的东郊田野正在从午后的亮白慢慢转为傍晚的暖黄。他把车窗摇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断眉那一道空白处发凉。灰猫今天不在——它大概换班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