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怀安在修鞋铺里把六样东西从文件袋里取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柜台上方那盏落灰的灯泡在早晨的光里暗淡着,纸面上的字迹在自然光下比昨晚更加清晰。他把操作记录放在最左边,然后是G-07的照片,防空洞时间线的手抄本,行车记录的复印件,林伯证词的打印稿,最后是那张侧门的照片。六样东西排成一条直线,每一件之间隔了约两指宽的距离。他把它们从头看了一遍,确认顺序无误之后,没有收起来,让它们继续摊开放在柜台上。窗台外侧灰猫蹲着,头朝巷口,尾巴垂在边缘,尾尖每隔一段时间晃动一下,像在确认风向。
他站在柜台后面,把父亲的铁盒从暗格里端出来放在桌面上。盖着,卡扣扣着。他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放在文件袋旁边。从防空洞带回来的档案盒他已经全部整理完了,里面的东西分类收进了不同的文件袋里,原件归原件,复印件归复印件,每一份都写好了标签纸贴在封面上,用透明胶带加固边角,放在柜子第二格靠里的位置,与其他零散材料隔开了一小段距离。他关上柜门之前在门缝里看了一眼那摞标签——纸面的边角平直,透明胶带下的标签纸和档案盒封面贴合,没有被折角或卷边。他合上柜门,坐回凳子上。摊开的六样东西在自然光里显出了纸张本身的旧色,操作记录上的折痕比别的几件更深一些,陈建平签字处的墨色比页面其他部分略深,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细小的压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铁盒放回暗格里,压平了地砖。
手机响了一声。杜若的消息:"来一趟报社。有东西给你看。"然后是一张照片——一本翻开的旧日记本,纸页泛黄,日期栏手写着"1998。11。5",正文一行字,笔迹向□□斜,字体偏小。他放大照片看了一遍。"老周信得过。胶片给他。"六个字,写在日记本中间偏下的位置,周围没有别的批注或标记。他放下手机,把桌上的六样东西按照原来的顺序逐一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回外套内袋,然后弯腰从卷帘门底下的空隙钻出了铺子。灰猫还在窗台上蹲着,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动。
他走过梧桐巷,穿过菜市场,在北岸新区桂花路档案馆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下来等红灯时,透过玻璃门看见日报社大楼的轮廓在上午的光里呈灰白色。他过了马路,推门进去。大堂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一些,前台没有人。他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杜若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日记本,手边压着一支咬出牙印的圆珠笔,旁边放着一杯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日记本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他进门,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日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了细小的毛边。日期栏写着"1998。11。5",正文一行字,向□□斜的笔迹写着:"老周信得过。胶片给他。"下面隔了两行,写着另一段话,字体比上面那行小一些:"胶片箱编号F-8-37。1998。10。27-11。12。全部17天。未删减。"他读完这段内容后抬头看了杜若一眼,她的笔帽刚从嘴里拿出来,顶端有一道新鲜的咬痕。她说:"这是我爷爷的日记,1998年11月5号。老周信得过——老周是周德明。报社资料室的资料管理员,1998年的时候已经在资料室干了十三年了。我爷爷把胶片交给他的时候,调查组正在统一收缴和销毁未经结论核实的原始影像记录。我爷爷用了一个晚上把所有未删减的胶片整理出来,打了一个纸箱,贴了标签,写的是待归档。然后交给了周德明。当天晚上我爷爷把钥匙给了老周,说胶片放三楼资料室靠窗那排柜子第三层,周三晚上我去拿。周德明是周三值班。"
她把日记本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页面的中下位置。那里夹着一张发黄的便条纸,边缘裁切得不整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条上手写着一行字:"老周周三值夜班。胶片在3号柜底层,用报纸裹着。"字迹和正文一致,同样倾斜向右。杜若把它放在桌面上,"这张纸夹在11月5号的日记页和11月6号的日记页之间。我爷爷把时间写在了便条上。周三——1998年11月11号那天,周德明值班。"
肖怀安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日记,把"老周信得过"几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看了一遍便条,看完后放回桌面原处,纸面没有折痕和卷边。"1998年11月11号。周德明值班。"杜若说,"11月12号之后,那17天的胶片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里了。回收登记表上有移交记录,写着已移交至资料室归档,但资料室底层的实物清单上没有F-8-37的任何记录。那箱胶片在11月11号晚上从老周手里离开了报社的系统,没有被任何人签收过。"她在说话的同时把日记本翻到了夹着另一张纸的位置——页面上贴着一小片黄色的便利贴,便条纸的胶已经干了,边角微微翘着。便利贴上手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迹比正文更轻、更快,像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周德明,原应安日报社资料室管理员,2019年退休后迁往临县。"
肖怀安伸手碰了一下那张便利贴的边缘,胶条已经干了,轻轻一抬就脱落。他把它放回桌面上原处,纸片在阳光下呈淡黄色,字迹笔尖的墨水晕染了纸面的部分纤维,边缘微微洇开了一圈。他收回手把那张便利贴重新压回笔记本合页的缝隙里,让纸面保持原来的位置。"你找到了周德明的去向。"
杜若把便利贴用指腹按平了,说:"我查了2019年报社的人员调整记录,周德明退休的时候填的住址变更单上写了临县的具体地址。我打了三个电话,确认那个号码目前还在用,接电话的人自称姓周。他说他不接受采访,也不提供任何信息。但如果有人带着某样东西来找他,他可以约个时间。"
"什么东西?"
杜若拿起桌上的笔帽重新咬住,含糊地说:"他没说。他只说带着信物来。"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咬着的位置留下了一排新的齿痕,"我爷爷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胶片的事,以后如果有人来问,先看ta手里有没有一把钥匙。"她停了一下,"你手里那把钥匙上的编号是多少来着?"
"3-07。"
杜若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角,把便利贴夹回了合拢的页缝里,然后拿起那支笔帽把圆珠笔的笔尖摁出回弹到位,重新戴上笔帽。"那正好。周德明的旧地址在临县,我查了他的社保记录,他2019年退休后没有再次迁出登记。如果钥匙编号对得上,他就能认出来。"她把桌面上摊开的材料收拢成叠,夹进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里。
肖怀安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光从灰蓝色的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窄的亮带。窗帘的垂褶在被风掀起的间隙里变换着形态和角度,风停了之后窗帘重新贴回了窗框侧面。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杜若合拢的日记本,封面是棕色的,边角磨圆了,和父亲那本旧通讯录是同一个年代的东西。"临县的地址给我发一份。"
"已经发了。"杜若把圆珠笔插回笔筒里,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肖怀安站在走廊的光线里,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把他肩上的外套布料照成灰白色。"不急。先等G-07的鉴定结果出来。你那边继续查周德明在1998年到1999年之间有没有留下其他的记录——工作日志、值班表、或者任何和F-8-37有关的书面材料。如果那箱胶片还在,应该有痕迹的。"
杜若点了点头。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楼出了报社大门。北岸新区上午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光照在叶片表面形成了流动的块状光斑,落在路面上的阴影也在同步推移,他走过那排树时自己的影子在树枝间隙中时断时续。他穿过马路,上了回老城区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过江面大桥时他把文件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拉开拉链,只是用手掌按了一下文件袋的表面,确认里面的纸张位置和早晨出门前放的顺序一致。纸张叠放得很整齐,边角和昨晚睡前整理时一样平直。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回修鞋铺门口时,卷帘门还是他走时拉上去的位置,底边离地面半掌高。灰猫换了一个位置,从窗台上挪到了门槛内侧,蹲在卷帘门下方的地面上,头朝巷口。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他。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回外套内袋里,然后把桌上那只旧皮鞋拿起来翻到鞋垫那一面,看了一眼那行字。他把它放回柜台上方原位,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杜若发来的消息,把"临县"两个字看了两遍,没有点进去。窗外灰猫换了一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侧躺,下巴搁在前爪上,头仍然朝着巷口的方向。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拍打声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一轻一重,像是有人正在用均匀的力度拍打同一件东西的不同位置。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凳子上坐着没有动。柜台上父亲铁盒的边角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亮色,他看了它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