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内,潮湿阴冷。长乐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她挽起袖子,用那把破扫帚清扫积灰,用破布塞住窗缝,把那张歪腿的桌子垫平。做完这一切,天色已黑。腹中饥饿,门外却死寂一片,显然没人打算给这位"嫡小姐"送饭。
长乐冷笑一声,往嘴里塞了一把雪,心里那股倔强劲儿反倒上来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想看我低头乞食?做梦。"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过一会儿去厨房"借"点米粮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的尖声通报:"大小姐,老爷下朝了,在书房召见!"
书房内烛火通明,熏香缭绕。
丞相叶崇端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四十岁出头,面容儒雅却透着长年身居高位淬炼出的冷硬。他刚看完一堆公文,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听到通报大小姐到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口冷冷地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叶崇看着走进来的长乐,眼里没有惊喜,没有愧疚,只有一丝淡淡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长乐走进门,没有像寻常女儿那样行礼,而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一跪,跪得叶崇眼皮一跳。
"父亲……"长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一只受尽了惊吓的小鹿。"女儿……女儿回来了。"
叶崇眉头微蹙,放下笔,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他原本准备好了训斥,准备好应对她的质问,却没料到是这样的开场。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稍减冰冷地问道:"在清河县这些年,可曾习字读书?"
"回父亲,有习字,也有读《女诫》、《内训》。"长乐颤巍巍地答道。
"哼,死读书罢了。"叶崇并不在意她的学识,话锋一转,"听闻你懂些医术?今日回京,又是大理寺裴寂护送,可是惹了什么是非?"
来了。长乐心里冷笑。他关心的不是女儿是否安好,而是这趟回京有没有给他惹麻烦,有没有连累他的官声。
"回父亲,在清河县只是开了一间药膳铺,并未惹事。此次回京,也是恰遇裴大人办案路过,顺路护送而已。"长乐平静地回答,避重就轻。
"药膳铺?"叶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抛头露面,做些商贾勾当,成何体统。你母亲若是还在,断不会教你这些。"
"罢了,起来说话。"叶崇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少了几分戾气。
"女儿不敢起。"长乐的声音带了哭腔,"在乡下这些年,女儿日日想念父亲,夜夜期盼能回京侍奉。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却见父亲政务繁忙,女儿心中……只有惭愧。女儿不懂规矩,怕给父亲惹麻烦,只求父亲容女儿在府中做个粗使丫头,哪怕每日只能远远看父亲一眼,女儿也心甘情愿了。"
"胡说,你是嫡女,岂能做丫鬟,你有这份心就好。"叶崇语气稍缓,叹了口气,"你且起身吧。既已回府,便安分些。西厢房虽偏,但清净,你先住着。缺什么,跟管家说。"
"多谢父亲!"长乐磕了三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依旧垂着头低声说道。"父亲,女儿自小被送到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明日想出府四处走走,请父亲成全。"
叶崇看着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那点因她归来而产生的烦躁消散了不少,但还是冷冷道:"府中自有规矩,你初来乍到,还是不要随意走动,免得惹人非议。"
长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低下头,难过地说:"女儿明白,女儿这就回去,绝不踏出院子半步,不会丢父亲的脸。"
她没有争辩,没有哭闹,只是顺从地转身,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叶崇看着她那单薄的背影,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道:"罢了,你本是嫡女,若禁在府内,外人定然会非议,你外出可以,但若是惹事生非,为父定不会饶你。"
长乐猛地回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却又强压下去,化作一抹乖巧的笑:"多谢父亲成全!女儿一定谨记教诲!"
"下去吧。"叶崇挥挥手,重新拿起笔。
就在长乐退到门口时,叶崇似乎想起了什么,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三个月后,是给你补办及笄礼的日子。届时,你母亲会安排好一切,在家里摆几桌酒,简单办一办便是。你安心待着,莫要生事。"
"简单办一办。"
长乐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道:"女儿遵命。"
"另外,你在族谱上的名字叫叶玉烟,长乐是你母亲在去世的时候给你改的,但族谱没有改,以后你便恢复原名。"叶崇冷冷地说道。
"叶玉烟,什么烂名字,听上去要么是个绿茶要么是个短命鬼。长乐是娘给起的,寓意一生安乐,叶玉烟就当是当年你把我赶到乡下时死在了叶家吧。"想到此,长乐双膝跪在地上,泪珠大把大把地流了下来,哭着对叶崇说道:"父亲,自古便有长者赐不可辞的礼教,更何况这个长者还是女儿的母亲。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您就当这个名字是母亲留给女儿最后的念想。您就允许以后女儿以这个名字存活于世吧。至于族谱上面就还是写叶玉烟,不麻烦父亲修改。"说完磕了三个头,身体还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可怜至极。
叶崇看着跪在地上不停抽搐的长乐,摸了摸下巴,思考了半天,说道:"那就依你吧,毕竟当年我对你母亲也是有愧疚的。"
"多谢父亲,女儿告退。"
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冷气。就在房门被合上的那一瞬间,长乐脸上的泪水、卑微、颤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寒潭深水般的眸子,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果然扮可怜的招数管用,就像甄嬛说的,不光是皇上喜欢,是个男人都喜欢。
长乐捋了捋头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个属于她的、阴冷的囚笼。
西厢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