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线索来自一个杂货铺老板。她随口问起军粮的采买,老板说这两年城里几个大商行都抢着接军需的单子,赚得盆满钵满,其中一家姓桥本的最大,几乎垄断了这一片的粮饷采买。
"桥本家的东家,"老板压低声音,"听说跟郡守家是拐着弯的亲戚。"
她把这条记下来,转天去打听桥本商行,得到的说法却不太一样——有人说桥本家确实接了大单子,但账目一向清楚,年年被郡府表彰"办事得力";也有人说,桥本家这两年扩张得太快,铺子从一家开成了五家,钱来得不明不白。
两种说法都振振有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三天,她想办法见到了一个从营地里退下来的老兵,跛着一条腿,靠摆摊修鞋过日子。老兵起初什么都不肯说,多问几句就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坐在他摊子旁边,陪着补了半天鞋,没再问,临走塞了几个铜板。
老兵犹豫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打听军粮的事,别找桥本家。"他说,"桥本家那点花头,郡守知道,睁只眼闭只眼,分点好处,仅此而已。真正大头,不在他们那儿。"
"在哪?"
老兵摇头,"我一个瘸腿的老兵,知道太多没好处。"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去问问,去年冬天那批战马损耗的账,报了多少匹,死的马埋在哪儿,你去挖挖看,未必有那么多马骨头。"
这条线索又岔开了一条新的方向。
夏星绘去查"战马损耗"的账目,发现这笔账根本查不到——不是被人藏起来,是压根不归郡府管,归的是营地自己的军需官,一个姓永井的中年武官,据说这几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一路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升得又快又稳。
她想办法见永井一面,用的还是"采买"这个借口。永井接待得很客气,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账目也大方地让她看了一部分——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破绽。
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永井说话时,凡是提到"扩编""军饷"这些字眼,语速会不自觉地稍微加快一点点,像是在赶着把这几个词说完,绕过去。而提到别的、无关紧要的事,语速反而正常。
这不算证据,只是一种感觉,她自己心里也说不准。
离开永井的官署时,她在门口撞见一个人匆匆走出来,穿着并不打眼,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开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不是这郡里的人,是京都那边的口音,她曾在天皇密使身边远远见过一次,说不准是不是同一个人,隔得太远,看得不真切。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地方官员中饱私囊那么简单了。
夏星绘站在原地,脑子里那几条线索——桥本商行、战马损耗、永井的官署、那个疑似天皇一方的人——像几根互相缠绕、看不清源头的绳子,怎么理,都理不出一个干净的线索。
她想起心理学书里另一句她记不太准的话,大意是:当一件事看起来有好几层解释,最容易被人接受的那个,往往不是最靠近真相的那个。
她不知道桥本、永井、那个京都口音的人,谁才是真正靠近真相的那一环,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同一张网上的几个节点,各自捞各自的好处,谁也不比谁更"真实"。
那天晚上,她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全部写进本子,写得很乱,箭头画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画。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望着那一团理不清的字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或许比秋月领那次山田的事,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查下去。
但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把它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几样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