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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曰无衣(第2页)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往城外走,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她想找一个能让自己静下来想清楚的地方,不是庙,庙里她已经坐过一次,什么都没想出来。她沿着城外那条河走,河水不深,浑黄,两岸是收割过的稻田,秸秆立在地里,风一吹,齐刷刷地倒向一边。

走到中午,她在一处河湾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干粮,吃得很慢。

她把这些天的事从头理了一遍——扩编的公文,永井的官署,乱葬岗,小畑那番坦白,警告信,纸上的暗纹,高瘦男人。每一样单独看,都说得通;放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她试过好几种拼法:这是天皇一方在囤兵;这是地方官纯粹的贪腐,恰好被她撞见;这是那股更古老的势力,借着幕府内部的裂缝,往里面塞了自己的东西。

三种拼法都有一两处对不上。

她掏出本子,翻到画着线索连线的那一页,看着那些交叉的箭头,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她一直在找"谁是幕后主使",可如果没有一个单一的主使呢?如果这就是好几股力量,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恰好在同一块地方,同一批物资上,撞到了一起呢?

天皇一方需要兵器,不管从哪儿来。

郡守和永井需要钱,不管兵器最后去哪儿。

桥本商行需要生意,不管这生意背后是谁。

那个高瘦男人和令牌背后的势力,需要的可能只是一片混乱本身,谁在其中获利,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

如果是这样,那她想找的那个"真相",可能根本不存在——不存在一个可以被揪出来、可以被指认、可以被审判的"元凶",只有一整套彼此借力、彼此利用、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关系,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她把这个念头写下来,写得很短:

"也许没有一个人该为这件事负全责,但每个人都在其中拿了自己的那一份。"

写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把本子合上,望着河面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片刚收完的田,看见一群孩子在田埂上追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已经飘远了,落在河那边的芦苇丛里,孩子们站在田埂边缘,够不着,也不敢下水去捡,只能站着,眼巴巴地看着。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裤脚挽起来,蹚水过去,把风筝捡了回来。

风筝的骨架断了一根,纸也湿了一半,已经飞不起来了。她把它递给站得最近的那个孩子,孩子接过去,看着那个已经废掉的风筝,愣了一下,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转身跑开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跑了。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跑远,湿透的裤脚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这一路做的大部分事情——蹚进水里,捡回一个已经坏掉的东西,递给需要它的人,可它终究还是坏的,飞不起来了。

回到城里,她没有回原来住的地方,找了个更偏的巷子,租了一间民房短住。

那天夜里,她终于提笔给秋月写了封信,写得很克制,没有提乱葬岗,没有提兵器,只说自己"查到一些事,牵涉不小,暂时不便细说,近期可能不方便回信,请勿挂念"。

写完,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加一句提醒他小心的话,最后还是加了——

"这几日,若有陌生人打听秋月领的事,还请多留意。"

信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一点月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没有地方发泄的疲惫。

她想起自己刚从阿尔忒弥斯号下船时,站在那个陌生港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只想着"先找个地方打电话"。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一点,却比那时候,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吹灭了灯,和衣躺下,很久没有睡着。窗外,风还在刮,那扇不知道谁家的门板,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永远也关不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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