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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一 替死鬼（第1页）

章台宫比我想象中更加宏伟。

我们穿过重重殿门，每一道门前都有郎官查验腰牌。赵高的腰牌是铜质的，上面刻着"少府"二字；而我只有那块破烂的木牌，每次出示时都能感觉到郎官们鄙夷的目光。

最后一道殿门打开时，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大殿内部空旷得惊人，四根巨大的黑漆木柱支撑着高高的屋顶，柱子上盘绕着金色的蟠龙。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大殿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秦始皇。

我跟着赵高跪下行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我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瞥见那片玄色的衣角——和传说中的一样，始皇帝偏爱黑色，那是水德之色，克周之火。

"平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还有一丝……疲惫？我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但仍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高台下方的台阶。

"陛下，"赵高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恭顺，像是换了一个人，"三号窑炉记录员丙十七带到。昨日将军俑开裂之事，此人已供认不讳，确系他记录窑温有误，导致火候失控，请陛下裁夺。"

我脑子"嗡"的一声。

供认不讳？我什么时候供认了！

"哦？"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缓缓抬头，第一次直面这位千古一帝。

他比我想象中苍老。史书上说他四十九岁驾崩，如今应该正值壮年，但眼前的男人两鬓斑白，眼眶深陷，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他穿着宽大的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度疲惫、却又极度锐利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燃烧着某种不灭的东西。那是权力，也是恐惧；是野心，也是孤独。

"丙十七，"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赵峰说，将军俑开裂，是你的过失？"

我深吸一口气。赵高在侧后方站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我脖子上。如果我否认，就是当众揭穿他的谎言，以他的性格，我必死无疑；但如果承认，就是替人顶罪，按秦律，渎职损毁御用之器，腰斩。

老周的话在耳边回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回陛下，"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小人……有话要说。"

赵峰的呼吸明显一滞。

"讲。"始皇帝靠在椅背上，竹简轻轻敲击着扶手。

"小人记录窑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每日早中晚三次，火焰颜色、持续时间，皆如实记载。三日前将军俑开裂，小人查阅记录，发现——"我顿了顿，"那日窑温全程稳定在金黄至橙红之间，并无过火或欠火之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始皇帝的声音依然平淡，"窑温无误，是陶土本身的问题？"

"小人不敢妄言，"我低下头，"但小人记得，那日运来的陶土中，石英砂粒径偏大，且掺杂了未碾碎的贝壳碎片。按制俑规矩，石英砂应过五粒径筛，贝壳需彻底碾碎成粉。若原料不纯，即便窑温无误，烧制时亦会因受热不均而开裂。"

我说完这段话，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这是我在现代考古报告里读到的知识——秦兵马俑的原料处理极其严格，但偶尔也会有批次问题。我在赌，赌赵高为了赶进度，在某一批原料上做了手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始皇帝突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玩味："赵高，你听见了？你的记录员说，问题不在窑温，在陶土。"

赵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此人一派胡言！小人亲自查验过每一批陶土，绝无……"

"绝无什么？"另一个声音突然插入。

我转过头，看见李斯从殿侧的帷幕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他朝始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转向赵高，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赵工头，我恰好查到，三日前那批陶土的入库记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而且——"他展开竹简，"那日你以工期紧迫为由，免去了原料抽检的工序。可有此事？"

赵高的脸色瞬间惨白。

李斯转向始皇帝，语气恭敬但坚定："陛下，臣以为，将军俑开裂一事，责任在督造者疏于查验，而非记录员之误。若因上官失职而诛杀下属，恐寒了十万骊山刑徒之心。"

我低下头，心脏狂跳。李斯在帮我。

但为什么？我和他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冒着得罪赵高的风险替我开脱？

始皇帝沉默片刻，竹简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倒计时的钟摆。

"丙十七，"他突然开口，"你懂陶土？"

"回陛下，"我谨慎地回答，"小人只是……观察得仔细。"

"观察，"始皇帝重复这个词，眼神突然变得深远，"朕年轻时，也喜欢观察。观察六国的虚实，观察人心的向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观察得仔细的人，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