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银铁。那是一种产自北境、价比黄金的稀有金属,坚韧且耐高温。也就苏府这等高门大户才会随手便拿来用。
“苏大人谬赞。”江越喉头发紧,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草民不过是侥幸,偶得一点粗浅门道,当不得大人如此指点。”
“是么。”苏怀瑾轻应了一声,并未追问,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倒是难得。”
江越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草民并无禁图”,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人面前都是欲盖弥彰。
苏怀瑾并未逼问,只垂眸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用低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陛下只允苏家研造,未必不许旁人‘偶得’。”
他放下酒杯,折扇在掌心轻敲一下,转身离去。那“咔哒”一声轻响,竟与如意簧的鸣响如出一辙。
“他跟你说什么了?”峥衡凑过来,一脸好奇,“神神叨叨的。”
她转头看向峥衡,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世子爷,他说。。。。。。我这块铁片子,得换块好料子。”
峥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就说你小子有本事!连苏怀瑾那木头都觉得你这玩意儿值当用好料!行,回去小爷给你批条子,什么雪银铁、琉陨钢,爷都能给你弄来!”
看着峥衡兴致勃勃的规划,江越却意兴阑珊,她嗯嗯啊啊的应着,思绪早已飞远。
宴散之时,夜风颇凉。江越跟在峥衡身后,正往营地方向走,忽见一道身影斜斜拦在了前头。
四皇子萧锐一身常服,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铜质望远镜,身后小厮双手捧着一只乌木锦盒。
“世子爷稍待,”萧锐一笑,下巴微抬,示意那小厮上前,“昨日那顿烤肉,颇有野趣。这点东西,算我谢礼。”
峥衡脚步一顿,盒盖微开,露出里头一块泛着冷银色光泽的金属来。是雪银铁。
峥衡嗤笑一声,也不接,只懒洋洋地睨着萧锐:“四表哥,怕不是看中苏怀瑾那木头手里的连星弩,今儿个转头来哄我这傻小子了吧?还是说。。。。。。”他拖长了调子,回头看了一眼江越,又转回头,“四表哥平日里也是这样哄岚岚的?”
萧锐也不恼,依旧笑着,甚至有点赞许似的看了峥衡一眼,“雪银铁罢了,又不是兵符印信,何来哄不哄一说?跟四表哥还见外?”他目光轻飘飘扫过江越低垂的眉眼,又收回来,“更何况,这东西可是入了父皇的眼的,你舍得让它蒙尘?”
峥衡眯了眯眼,随即他嘿嘿一笑,伸手把锦盒捞了过来,随手塞进江越怀里,大大咧咧道:“行吧,看在皇伯父的面子上,也看在这铁确实值几个钱的份上,小爷我就勉为其难收了。”
他又拍了拍江越的肩,“拿好了,回去给爷打套新的机关,省得那苏木头老瞧不起人。”
萧锐笑了笑,不再多言,只将望远镜举到眼前,随意瞄了瞄漆黑的夜空,便转身离去。
三日的秋猎就此落幕。
车队碾过官道,扬起细碎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冷金色的光。营帐里的喧嚣、弩箭的破空声、炭火的噼啪响,仿佛都被这漫长的归途一点点抽走了力气,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发闷。
江越策马跟在队伍中段,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如意簧焦黑的边角。她总觉得,身后某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背上。
行至城门,天色已近昏沉。峥衡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直接抛给了江越。
“拿着,月钱,再加今儿的赏钱。”他懒洋洋地靠在鞍上,下巴微抬,“你也别跟着回府了,放你两天假。两日后,准时回府上报道。”
江越接住银子,指节被砸得微痛,只垂首应了声“是”。待马蹄声远,她才缓缓摊开掌心。那锭银子沉得很,还带着峥衡掌心的余温。
她理了理纷飞的思绪,将银子仔细塞进怀中,转身往南市走去。
一个月没归家,巷子里的青石板似乎比记忆中更湿滑了些。她先去了常买酒的铺子,挑了坛最烈的烧刀子。又拐进银器铺,挑了支素净的羊脂玉簪,最后在食铺称了二斤糕点,油纸包烫着掌心,倒比银子更暖些。
怀里揣着这些,她才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那扇黑木大门时,江父正蹲在院中,就着昏黄的天光拨算盘珠子,指节上沾着墨渍。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算盘珠子“啪”地掉在地上。
“越儿回来了!”他慌忙起身,朝厨房方向喊,声音是掩不住的颤抖。
江母系着围裙跑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上前攥住江越的手,指尖冰凉,一遍遍摸着她女儿的脸:“这一个月连个口信儿也没有。。。娘以为。。。以为你。。。。。。”话没说完,眼泪就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