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天阴得厉害,像要压下来。江越正就着微弱的烛火,在《云姬辅圣录》的页脚算一道关于“合甲”的力学题,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子深秋的寒气。曹公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明黄卷轴的小内侍。
江越放下笔,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水渍,缓缓跪下。
“江越接旨——”
曹公公的声音尖细,在空荡的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展开第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越恩科资格,着即恢复。着令其潜心备考,勿负朕望。钦此。”
江越磕头,声音平稳,“江越接旨。”
曹公公又展开第二道,“靖王世子峥衡,着即入宫,于演武场研习兵法。由护国公府旧部监教,不得有误。钦此。”
江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对上曹公公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曹公公只将圣旨递到她面前,又从袖中摸出另一道卷轴,随手放在那堆书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这满院的死寂:“苏大人。。。。。。仍在静室思过。陛下说了,有些规矩,得想透了才算完。”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裙摆拂过门槛,没带起一丝风。
江越捧着那道还带着体温的圣旨,跪在原地许久。外面传来霍临沉稳的声音:“世子爷,请。”
峥衡的脚步声在院门口顿了一下,只隔着门板,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吼了一句,“江越!小爷进宫学本事去了!你给老子好好考!要是考不中,老子回来扒了你的皮!”
脚步声远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越缓缓站起身,将圣旨小心地放在那两匹素绸旁,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书。苏怀瑾的字迹在昏黄的烛光下,安静得像从未经历过这场风波。
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云姬辅圣录》,翻到画着堤坝草图的那一页。图上,她用指甲在几处“偷工减料”的接缝旁,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窗外,校场上空荡荡的,霍临和峥衡早已不见,满院子的亲兵也一下子全消失了,现在这世子府空的吓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已经干透的药水渍,忽然觉得,这世子府的偏院,此刻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生长的声音。
又过了几日,天气渐渐转凉。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校场上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贴着墙根滑下去。
江越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枯叶。从前这时,窗外该有峥衡粗重的喘息,有霍临长枪顿地的闷响,有亲兵换岗时铁靴砸地的节奏。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窗棂。
她缓缓坐回破桌前,指尖那点未干透的药水渍,在《云姬辅圣录》的纸面上蹭出一小块暗色的印子。她低头看着那印子,忽然想起曹公公临走前那句“想透了才算完”。
她重新拿起笔,墨已经冻得发滞,笔尖划开时带着细小的冰碴声。她只将笔杆在指间转了转,然后继续在那道关于“合甲”的力学题上演算。
日子便在这“沙沙”的磨墨声里,一天天熬过去。
她把那两匹素绸派上了用场。一匹裁成窄条浸在砚台里,让冻住的墨汁不至于彻底凝固。另一匹,她撕成巴掌大的方块,用指甲蘸着那点残存的药水在上面演算。算完一张便就着烛火点燃,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把纸上的算式吞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撮灰白的纸灰。她把纸灰扫进一个破碗里,如今碗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窗外,天阴了又晴,晴了又阴。偶尔有鸟雀落在空无一人的校场上,蹦跳几下,又惊飞而去。江越的饭食不再有人准时送来,她便自己去厨房。厨房里冷锅冷灶,只有些许剩饭和半缸腌得发黑的咸菜。她端回来,就着冷水咽下,嚼得腮帮子发酸。
有一次,她在深夜算题时,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那是宫里的方向。她不知道那是宫门落锁,还是什么别的讯号。她只停笔听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在素绸方块上,画下了一个更精确的受力图。
她开始做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堤坝上,坝体由无数个规整的石块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行小字。她走近看,竟是她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数字。
醒来时,枕边是那本《云姬辅圣录》。书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云姬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江越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云姬手中的那把矩尺。
“材有美,工有巧。。。。。。”她低声念着,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