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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县完(第1页)

“八贯也行。”苏栗说,“你今儿把她卖了,落八贯现银,回头赌坊再来要账,你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他们拆你的铺子,砸你的锅——你啥也没了。我给你三贯,另立五贯字据。”

敞怀汉子在旁边帮腔:“这位姑娘说得在理。王家婶子,你今儿要么就拿钱,要么我今天就拆铺子,你自己掂量。”

王婆子被逼到墙角,忽然看向苏栗,压低了声音,近乎咬牙:“三贯现银,你拿得出来?”

苏栗从怀里掏出那方旧帕子,放在柜台上,解开,把铜钱一串一串码出来。她码得很慢,像是在数给所有人看。三串,一贯一串,三贯整。

“三贯现银,现在就能过手。”苏栗说,“另立一张字据:我苏记针线欠王家婶子五贯,两年内抵偿,保人画押。婶子,赎身的契,是正契;你拿了钱,阿禾归我,你我两清。”

王婆子盯着那三串钱,眼里闪过一丝不甘,盘算了半晌:“字据要是死账呢?你这丫头跑了、死了,五贯我找谁要去?”

“保人画押,字据有保。”苏栗说,“字据是记的苏记针线的,我死了,跑了,铺子抵给你。”

王婆子不说话了。

里正老婆适时开口:“王家婶子,我看这契能画。我爹那边,赎身的契,正契他肯画。”

过了两刻钟,一个清瘦的老头进了牙行,背着手,先看了苏栗一眼,又看了柜台上的契,问了句:“典契八贯?”

“八贯。现银三贯,欠五贯。”苏栗说。

老头提笔,在保人那一栏画了押,画完,把笔搁下,说了句“正契,该画”,背着手走了。从进门到出门,没有第二句话。

赎身契是老郑代写的——他撕了转卖契,倒肯写赎身契,这是正经买卖,还能落个劝和的名声。契上写得明白:阿禾,年十二,原典于王家,今依原契回赎,价八贯,先付定银三贯,另苏记针线欠王家婶子五贯,五年内抵偿,保人画押。王婆子按了手印,收了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揣进怀里,灰着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贯钱——她到底没说“丫头的东西你拿走”。

敞怀汉子在门口拦住她,拿走了王家婶子刚到手的三贯现银:“王家婶子,你今儿落了三贯,还差十一两。月底之前,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我拆你铺子。”

王婆子一句话没说,走了。

苏栗把赎身契折好,收进怀里。阿禾站在牙行门口,没有动。苏栗回头看她:“走。回铺子。”

阿禾跟在她身后,走出老远,才开口:“姑娘,那三贯钱……你哪来的?”

“三叔账上支的,记我名下。”苏栗说,“年底要填的,慢慢还吧。”

阿禾“嗯”了一声,走两步,又“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

苏栗没有回头。

回到苏记针线,阿禾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苏栗回头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进来。后院有间屋子,收拾收拾能住。”

阿禾跟进去,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苏栗搬稻草、铺褥子,又翻出一件旧夹袄搭在褥子上。

“先住着。”苏栗直起身,“吃住从工钱里扣。”

阿禾低着头:“好。”

苏栗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工钱还没发,先赊你一块。”

阿禾接过来,攥在手心,没吃。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姑娘,你教我写字吧。我认字,好还账。”

苏栗看了她一眼:“行。今天教你个字。”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还”字。

“还。还账的还。”苏栗说,“欠下的,要还;别人欠你的,也要讨回来。”

阿禾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纸上描了一遍,又描一遍。描到第三遍,她的手指停住了,声音很轻:“姑娘,我欠父母的,用三贯还了;欠你的,我还。可王婆子欠我的呢?”

苏栗看着她:“你想讨?”

阿禾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先认字。认全了,再讨。”

当夜,青石县很多人做了各种各样的梦,都在因为卖童养媳而遭到报应。

梦里,自家门口站着一个白衣人,手里捧着一本账,翻到某一页,念:卖儿卖女,折阳寿,损阴德,下辈子投胎,做牛做马。念完,白衣人抬起头,朝门里看了一眼。很多人都被这一眼吓醒了,枕巾湿了大半。

【面板后,何韵看着系统日志里“入梦”两个字,光标停了停。一行小字跳出来:消耗能量×10。她没说话,把那行字划掉了。】

第二天一早,三四个妇人碰了面——一个是对着郑记牙行的茶铺老板娘,一个是王婆子的隔壁邻居,一个是里正家巷口的婆子。三人在井台边一对,脸色都白了。

茶铺老板娘压着嗓子:“我梦见判官翻账本了,就翻到卖儿卖女那一页。郑记牙行昨儿差点过一单卖童养媳的契——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满县城都在说:卖童养媳,损阴德,判官记着账呢。谁家婆子再看童养媳不顺眼,隔壁都要劝一句:“打不得,打了损阴德,夜里判官找你。”王婆子家门槛前,一天到晚有人远远站着,指指点点。郑记牙行的门板,连着三天,卸了又关上——没人敢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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