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方才说他吃了甚么‘大力金刚丸’,把药吐干净没?”楚留香问。
“不知道。”姬冰雁说,歪了歪毛茸茸的圆脸,“但他又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等会保不准还要吐。”
胡铁花耳朵一抖:“我哪有……”
话未说完,他忽然喉咙里“咕噜”一声,脸色骤变,直奔至船舷边。
片刻后,江面上传来几声可怜巴巴的干呕。
楚留香摇摇头,走到他身边,用一只前爪替他把背上乱了的毛一下一下顺平。
“小胡,下回再有人骗你,你就说你认识一只狐狸,比他还精。”
“那这人也得信……”哈士奇欲哭无泪,把头搁在船舷上,蓝色眼珠水汪汪的,“老臭虫,我以后再也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了……”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上百次。”船尾的猫头鹰幽幽道。
“姬冰雁你给我记着!”胡铁花叫起来,又虚脱般趴回去,尾巴在半空有气无力地甩了两下。
楚留香干脆也跳到船舷上,靠着哈士奇坐下。两只毛茸茸并排趴着,望着远处江面上浮浮沉沉的月亮。
夜风夹着青草与桃花的气味,吹得楚留香颈毛翻起来,露出他颈下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轻轻晃了又晃,好似把月光都收进去了。
“哪来的?”胡铁花瞥见,好奇地抬起眼皮。
“今日上岸,一位老先生送的。”楚留香说,“他说我像他从前养的一只狐狸。”
“狐狸都长得差不多。”姬冰雁说。
“可那是一只有故事的狐狸。”楚留香笑着闭上眼睛,“和我一样。”
“什么故事?”哈士奇来了精神,恶心也忘了,把脑袋凑了过来。
楚留香并不马上答,只把尾巴摇来摇去。那尾巴又软又暖,带着他独有的郁金香香气,好似能把那些荒诞的话都染得好听起来。
“那老人家从前住在山里,靠打柴为生。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山,他病得走不动,只等死。后来来了一只狐狸,口里衔着一支人参,丢在他榻前。”
“那狐狸呢?”胡铁花追问。
“走了,”楚留香睁开眼,目光落在很远的江天处,“他再没见过。可往后的每个冬天,屋外的雪地上总有一串狐狸的爪印。”
胡铁花听着,竟出奇地安静下来。姬冰雁也没出声。江风徐徐,月亮像沉在水底的白玉盘,被谁轻轻托起来,洒下一片无边的清辉。
半晌,哈士奇小声问:“老臭虫,你讲这么个故事,是不是想说,狐狸其实也不总是坏的?”
“我从未说狐狸坏。”楚留香道,眼尾一弯,“只是人总爱编故事。编来编去,把什么都编成他们愿意信的模样。”
“老姬,那你会啄我吗?”胡铁花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姬冰雁。
“不会。”猫头鹰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鸡,”姬冰雁缓缓把脑袋转过来,两只眼睛亮得像淬了金,“我是猫头鹰。而你若再问蠢话,我会用翅膀抽你。”
胡铁花立刻蹿出三丈远。
楚留香笑得从船舷上滑下来,四爪朝天,尾巴在甲板上乱拍。姬冰雁也不理他,只把身子稳稳地缩进船篷阴影里。
江上又起风了。
月亮向西偏去,像被天边的一缕淡云勾住了衣角,迟迟不肯走。楚留香躺在甲板上,看着那云与月,忽然想起了从前。
“喂。”胡铁花不知何时又蹭过来,用鼻尖拱他,“想家了?”
楚留香没答,只慢慢把前爪抬起来,遮在眼睛上。
片刻,他才低低道:“想,想得很。”
哈士奇安静下来,在他身边趴下,把自己热烘烘的身子贴过去。姬冰雁仍在船尾,把头埋进翅膀里,像已经睡了。
夜很长。
三个影子并排落在甲板上,被月光拉成了奇形怪状的画。
一条船,载着几个各不相同的家伙,在这无边的江上,慢悠悠地飘着。
那风也轻,水也柔,再没有比这更安宁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