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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刚过一纸断亲契（第1页）

七月的日头毒，晒得院墙根的青苔都卷了边。

苏清鸢蹲在纸扎店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支旧毛笔，笔杆是暗青色的，被人摩挲了不知多少年，油光锃亮。她面前摆着半桶浆糊、几根劈好的竹篾，是奶奶生前没扎完的一盏引路灯。灯骨还散着，像一副没合拢的骨架。

奶奶走了二十三天，头七刚过。屋里那点香火气还没散尽，人就上门了。

“清鸢啊。”大伯母的嗓门先进来，人后到，“不是伯娘说你，这宅子是你爷你奶传下来的祖产，哪有传给孙女的道理？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出去的，占着这院子干啥？”

苏清鸢没抬头，把最后一根竹篾插进灯骨的卯眼里。

大伯背着手站在院门口，脸绷着，装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堂哥苏建军歪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头也不抬。三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热浪都进不来。

“村里要拆迁的风声，你也听见了。”大伯清了清嗓子，“这院子登记在你爷名下，按理是我这个长子继承。你奶生前糊涂，嘴上说给你，可没白纸黑字，作数不了。”

苏清鸢这才慢慢站起来。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脸色是长年不见光的那种清白，眼睛却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奶奶病的那半年，”她开口，声音不大，“大伯来过几回？”

大伯脸上一僵：“我那阵子忙——”

“大伯母来喂过一次药，是奶奶咽气那天。”她替他把话说完，“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提果篮，走的时候顺走了柜里那半罐燕窝。”

院子里一下静了。堂哥玩手机的手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划了下去。

大伯母的脸涨成猪肝色：“你这死丫头，血口喷人！我们养你奶奶一场——”

“你们没养。”苏清鸢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奶奶一辈子扎纸活，一分一厘攒下来供我念完书。她走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三千块，说留给我坐车。”

她顿了顿：“这院子，是她的。现在，是我的。”

大伯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够呛，索性把脸一沉，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拍在石桌上。

“少废话。这是放弃继承的字据，你签了，拆迁款下来分你两成，大家面上都好看。你要是不签——”他往前逼了半步，“明天我就找人来换锁，到时候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堂哥这时候才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堂妹，识相点。这年头，拳头大的说了算。”

苏清鸢看着那张字据，看了很久。

她想起奶奶咽气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嘱咐，是道歉。奶奶说，清鸢啊，咱家欠的账，总有一天要还，你别沾。

那时候她不懂。这会儿看着院里这三张嘴脸，她忽然有点懂了。

有些亲，是要断的。断得晚了，烂账全得她一个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