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山折回城北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骑在马上,满身是汗。五六十号人跟在他后头,跑得七零八落。还没进巷子,就看见总堂后门方向腾起几团白烟。那烟不浓,却极高,像谁在墙后头点了几堆湿草。更夫老周站在街口,手里还提着锣,脸色比烟还白。刘震山勒住马,跳下来,一把揪住他衣领:“谁让你敲的锣?”老周结结巴巴道:“火……火!后门着火了!有烟!”刘震山把他一推,带人冲进后巷。后巷里堆着几捆半湿的干草,有人把它们点着了,烟大,火小,连墙皮都没燎黑。地上丢着几双旧草鞋,摆得整整齐齐。
刘震山站在那几团烟中间,气得浑身发抖。他明白过来了。这是有人把他们往城外调。调虎离山。青松山那地方,根本不是关键。石破山的人也不在山上。他们是故意让他跑的。让他像条疯狗一样冲出北门,再自己跑回来。他抬起手,一掌拍在巷墙上。墙灰簌簌往下掉。何管事跟在后头,低声道:“帮主,这事儿……”刘震山猛然回头:“别说话。”他眼里的红血丝像要爆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道:“石门堂。不,不是石门堂。”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听。他说:“青州城,有人在跟我们下棋。”
刘震山这话,传到吴捕头耳中时,已经是上午。吴捕头正坐在府衙后街的一间小面馆里吃面。一个捕快凑上来,把昨夜北门和城北的事说了一遍。吴捕头“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吃面。那捕快说:“盐帮的人说,是石门堂放的火。”吴捕头摇头:“火连墙都没烧黑。放火的人根本不想烧。”那捕快不明所以。吴捕头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道:“他只想让他们跑一趟。”捕快问:“谁?”吴捕头没答。他望着面馆门口,看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从门前经过。他忽然想起宋莲生那句话:“这青州城,像被人把路都铺好了。我走哪条,都到不了那人的脚边。”
他站起身,付了面钱。那捕快跟在后面,问:“头儿,去哪儿?”吴捕头道:“府库。我要再看看那把刀。”
府库在府衙西角,常年阴凉。吴捕头让人开了锁。那柄柳叶刀还躺在木匣里,刀身的血早发黑,柄上的莲花刻痕却仍清晰。吴捕头用布托着刀,凑到光下看。他看得极细。刀从赵虎后心取出来时,他就觉得不对。太利。太静。赵虎死在乱战里,后心插刀,却没人看见谁下的手。这刀,像是从人群缝里长出来的。如今再看,更觉得那刻痕不像老手所为。太工整,太用力,像照着描的。可凶器就是凶器。刀不会说话。吴捕头把刀放回匣中,合上。他知道,凭这把刀,还钉不死任何人。他得找那个“下棋的人”。而那个人,此刻恐怕正坐在哪里,等着他和刘震山、宋莲生自己撞在一起。
宋莲生也在看烟。他昨晚没睡。他站在小院中,听北城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杂了又散。他比吴捕头更早明白:刘震山被人耍了。耍得很体面。盐帮想借青松山找麻烦,结果扑了个空,还让满城人都看了笑话。这一下,刘震山和石门堂的仇,更深了。而宋莲生自己,也被推到了墙角。教中增援未到。吴捕头态度暧昧。沈照那条线,他还没摸到底。石破山又不吃软的。青松观,更是一口深井。宋莲生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得先动一方。用最轻的代价,撬开一道缝。
他选了沈照。因为沈照有钱。钱最怕见官。尤其一个把货卖到江南的商人,若被牵扯进帮派械斗的案子里,那是要连根拔起的。宋莲生不一定要害他。他只要沈照“配合”。帮他引荐石门堂,或者,把百物行的货路借出来。只要沈照松了口,青莲教的刀,就能借道入城。到时候,宋莲生再慢慢收拾石破山和盐帮。
这天下午,宋莲生又去了百物行。他这回没走正门。他绕到后巷,从一扇开着的侧门进去。百物行的后堂极静。沈照正在灯下看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是宋莲生,竟不惊讶。他笑道:“宋先生从后门进来,是怕前头人多嘴杂?”宋莲生道:“我是来和沈老板谈个条件的。”沈照放下笔,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宋莲生道:“青莲教,想买沈老板在江南的两条货路。不白买。价钱好说。”沈照看着他,慢慢道:“宋先生,前夜在清江渡,可看见我的货了?”宋莲生道:“看见了。”沈照道:“那你就该知道,我的货,不单卖。路也不单卖。”宋莲生沉默。沈照继续说:“宋先生若真想要,不如让你们教中长老亲来青州,与我当面谈。到时,我开个小会,把青州几家代理都请上。大家坐一起,商量个法子。总比你我在这里闲扯强。”宋莲生心中一凛。沈照这招极险。把青莲教放到明面上,等于将他们架到火上去烤。可若不答应,宋莲生又拿不到东西。他看了沈照良久,忽然道:“沈老板,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沈照也看他:“做买卖。”宋莲生笑了。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边,他回头道:“行。我会把沈老板的话,原样带回去。”
他走后,沈照把账本合上。夜色从窗缝挤进来,把那一盏灯吹得晃了晃。沈照没有吹灯。他坐着,像在等。他知道,宋莲生会回去想。会睡不着。会越发觉得青州这盘棋,不只在青州。江南、清江渡、青莲教、盐帮。这些名字会在他脑子里转成一团。而李豪要的,就是他把青州的事闹大。闹到江南的青莲教都坐不住。闹到青州城的上空,再也盖不住那团火。
李豪坐在书房里,推开窗。今夜无风。他忽然有点想吃春桃做的糖藕。他笑了一下,又把窗关上了。有些事,不能急。得等火自己烧到锅底。到那时,青州城这锅汤,才会滚。而他们,都还在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