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干上贴了大红的喜字,枝条间系着红绸带,风一吹,绸带飘飘摇摇的,很喜气。
村里的妇人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灶膛里炖着大块的猪肉,锅里翻腾着萝卜和豆腐。
香气顺着风飘出半里地去,把附近的野猫都引来了。
邵麒坐在主位那张最端正的太师椅上。
椅子是狗子他爹从堂屋里搬出来的,扶手磨得光亮,椅背上刻着一幅松鹤延年。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看了半天的热闹,看狗子穿着新裁的赭红喜袍在席间敬酒,脖梗子红透了,端着酒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看新娘子被几个妇人簇拥着坐在席尾,低着头,盖头掀了一半露出一截白净的下颌和抿紧的嘴角。
看威叔跟三爷爷碰了杯,两人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同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
看孩子们绕着槐树追跑,一个扎总角的小子跑得太急绊了一跤,趴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
邵麒看着看着,嘴角弯着,他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是村里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甜,后味有一点点涩,不算烈,但喝下去之后那股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落进腹中,在胸口处化成一团散不开的闷。
真快啊!
狗子当年才那么一点大,蹲在门槛上抠泥巴吃,嘴里含着草根说"苦的"。
如今穿了大红喜袍站在那里,肩膀宽了,嗓音沉了,已经是一个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抖归抖,但脊背挺得直直的,看着身边的人一桌一桌地敬酒,像个大人样了。
邵麒把酒杯搁回桌上,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世威正跟人拼酒喝得满面红光,看见他起身就想跟上来。
邵麒摆了摆手。
世威愣了一下,收回了脚,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亚煵。
亚煵靠在旁边的老槐树干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眼皮都没抬:"这还用说,想慧儿姑娘了呗!"
邵麒一个人走得很慢,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村子深处去。
两旁的房屋大多翻修过了。
他拐过那道他走了无数次的弯,停在自家院门前。
邵麒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得顺滑,显然是上过油的。
院子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
满院的太阳花还在,长势比当年更旺了,从墙根底下漫出来铺了大半个院子,橘黄、浅粉、深红,密密匝匝的,挤得连砖缝都看不见了。
花枝比当年高了一些,风一过就轻轻摇晃。
院子正中的青砖地被扫得很干净,花枝边缘的土是新翻过的。
邵麒站在院门里头没有动。
他弯腰碰了碰最近的一朵太阳花。
他想起某个人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时候,穿一身彩色的衣裙,裙摆上的流苏垂下来。
站在那间土坯房前面不肯坐那张凳子,怕一用力凳子就散了。
他直起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光比外面暗一些,但收拾得干净。
那口黑缸还蹲在墙角原来的位置,缸里的水满着,水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