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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2(第1页)

“安安,你别糊涂,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周岁岁用了全身的力气嘶喊了出来,踉踉跄跄的奔了过去。

那送妖的暗爪一下接着一下捅穿了那破碎不堪的身体,但安安手上还在不停的刺向那命脉的位置。

周岁岁拎起旁边的松枝,在那最后一下把这刺进了那命脉。她跑到那安安身边,轻轻将她抱起。

她最后向周岁岁看了一眼,沉沉睡去,那一大半的脸早已被妖液腐蚀成森森白骨,岁岁轻声道:“快睡吧,下辈子不要那么苦了。”

那松妖顺着裹着松脂香气的山风一点点消融,化作漫山浮动的莹绿光点,像春夜里漫坡散开的萤火,顺着空气慢悠悠往周岁岁身边涌。那些光点温温软软蹭过她的脸颊,带着千年古松特有的清苦松香,她只觉得腕间被松烟墨浸过的皮肤一暖,沉在皮肉底下的酸乏瞬间漫上来,意识跟着轻轻一沉,整个人坠入了一片铺着厚厚金黄松针的旧时光里。

这是松妖藏在妖核最深处的记忆——刚从老松根须里化形的小松妖,连半片能遮风的绿叶都没长全,刚学会晃着嫩生生的树干往林边挪两步,阳光都没晒够几个时辰,被刚进山砍柴的樵夫一斧头劈在了细弱的树干上。喷出来的树液溅了樵夫满手,对那人嫌恶地啐了口唾沫,骂着成精的邪物留着迟早祸害人,抄着柴刀把他刚冒出来的嫩枝削得七零八落,最后连半截残苗都不肯放过,硬生生刨断了他半条树脉。

那小树灵没有半分怨言,他躲在地底的树根缝里许久才重新攒出半分灵智,就靠着喝山涧的泉水、接松叶上的露水积攒灵力。

山下村里经常丢鸡丢羊,村里但凡有人进山就会摔断腿、遇着暴雨就淋雨发热,最后所有黑锅全扣在这棵成精的“邪松”头上。山脚下不就便闹起了旱灾,地里的庄稼全晒得裂了缝,村正带着全村老少跪在松坡底下求雨,求了三天三夜没盼来半滴雨,所有人转头就把过错全推到了他头上——说他是吸尽了山里头的水汽作妖,才害得全村颗粒无收。

几百个举着火把的村民浩浩荡荡冲上松坡,在他扎根的树干底下堆满了晒干的松脂和柴火,粗麻绳捆着浸了油的棉絮缠满他整棵树的躯干,不顾他晃着树枝拼命求饶的细碎声响,直接把火把往柴堆里扔。冲天的火光瞬间裹住他整棵树的躯体,灼人的火焰烧穿他的树皮,舔舐进他长了数百年的树心,他连一句辩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在撕心裂肺的灼痛里,被活生生烧成了满地焦黑的炭灰。

他自化形起活了整整五百年,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活人,甚至有迷路的孩童在山里冻得发僵,他还会抖落满身松针铺出暖乎乎的草甸子,把孩童护在树干后;山里头遇着暴雨摔断腿的采药人,他晃下树枝上挂着的野果给人充饥,托着采药人的背包一路往山门口挪。

可这些,从来没人记得半分,所有人只记得他是个不详的妖物,烧了他才能换全村的安稳。

他被烈火烧死的那一瞬间,满树被灼烧的怨灵,把附近山里几百年来同样被无端猜忌、活活烧死的草木精魂全都吸引了过来,上百个含着天大冤屈的弱小灵体缠在一起,在焦黑的松炭底下熬了上千年,最后成了这只凶名远扬的千年松妖。

他从灰烬里重新站出来的那一刻,早就没了当初小心翼翼捧着松果、怕踩死脚边蚂蚁的半分软和心思,过往五百年里受过的所有无端伤害、烈火灼烧的蚀骨剧痛,全变成了刻进灵骨里的戾气。他守着这片松坡再也不肯往外踏半步,凡敢闯到山上来的活人,他拼命也要把对方拖进树底的泥沼里,他不明白自己从来没害过谁,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容不下他。

周岁岁看见了他藏了一辈子没敢往外说的、满是伤痕的前半生。

猛地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金疮药和煮松针水的清苦味道,后颈垫着的是半件带着冷松香气的锦袍。洛雨声正半蹲在她身侧,指尖沾着疗伤的草药膏,正小心翼翼往她手背上被妖爪蹭出来的血痕上抹,肩侧那道本该深可见骨、渗血不止的伤口,此刻只剩一道浅浅的淡红印子,连锦袍的裂口都被粗粗缝好了几针。

“你不是心脉寸断了,倒在地上连剑都握不住吗?”周岁岁撑着身后的冷硬岩石坐起来,指尖攥着他的手腕,指腹下跳着沉稳有力的脉搏,哪里有半分心脉碎裂的迹象。洛雨声低低笑出声,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位置,沾着草药香的指尖蹭过她的脸颊:“障眼法罢了,我跟着师傅练过闭息封脉的功夫,故意演给松妖看卸他的防备心,不然怎么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心,把所有妖力都撒出来硬接我们的杀招。”

他说着往侧边抬了抬下巴,周岁岁顺着目光看过去——脚边那截之前被她攥在手里、锋口扎穿过数只小妖、浸过安安温热血珠的老松枝,此刻正泛着温润的柔光,原本粗糙的木纹慢慢蜕成细润的剑脊,锋刃磨得透亮,剑尾还留着一小簇没褪干净的青绿松针,握在手里的分量刚好合她惯常握笔的力道。

洛雨声道:“取个名字吧,也算心里有一个归处。”

她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上凹凸的松纹,那纹路里还留着当时安安扑过来时,两个人指尖相碰的温度,喉咙发哽,轻声开口:“以后你就叫岁安。带着岁岁平安的意思,也替安安陪着我们走接下来的路。”

两人刚把岁安剑妥帖收进剑鞘,没敢在狼藉的松林多停留片刻,踏着满地散落的松针往山下走,刚入青州城地界,就发现往日里飘着糖糕香气、人来人往的街道死寂得吓人,巷口散落着被踩烂的菜篮子,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半个人影都见不到。周岁岁心里咯噔一下,攥着岁安剑鞘的指尖瞬间泛白,抬脚就往丞相府的方向狂奔。

朱红的府门还像她穿越过来第一眼见到时那样半敞着,可是往日里门房站得笔挺的下人不见了,廊下挂着的写着周府两字的灯笼掉在地上,沾着乌黑的妖液烧出几个破洞。血腥味混着刺鼻的妖气扑面而来,周岁岁踩着满地散落的碎纸冲进后堂,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满院跟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仆妇护院全倒在地上,面色枯槁像被抽走了全身精气,爹娘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胸口早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皮肤已经薄得像一张纸。

守在堂前的满满看到她进来,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点光,吊着最后一口气从怀里抖出一张皱巴巴、被血浸得发红的帛书,塞进周岁岁冰凉的掌心,嘴唇颤了好几次才挤出模糊的声音:“小姐……妖物凌晨闯府……老爷夫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妖拦在内院……让你拿着血书走……不要回来……为了府里的人报仇……”他话音刚落,歪着头彻底没了气息,枯瘦的手还死死攥着周岁岁的袖口不肯松开。

滔天的恨意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周岁岁的胸腔,她把血书按在胸口,指腹下父亲用血写出来的娟秀字迹还带着未干的湿意,那里面写着藏在府里的赈灾粮地点,写着周边村落受妖物袭击的灾民藏身地,唯独半句没有责怪她没能守在府里的话。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第一天,母亲攥着她的手怕她冷,父亲摸着她的头笑她字写得歪歪扭扭,那些还带着暖乎乎温度的日常,此刻全变成妖物造下的泡影。

那点对着松妖逝去的软和怜悯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刻骨的仇恨顺着骨血往四肢百骸里钻,复仇的种子带着滚烫的血,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洛雨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发颤的后背,没说半句无用的安慰话,只是把自己腰间的松风剑往身前一横,站在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掉了廊下吹过来的穿堂冷风。周岁岁抬眼看他,眼底还泛着红血丝道:“我已经没有家了,这天下现在便是我的家,这妖害了这么多普通人,我要拿着岁安剑走遍江湖,把所有祸害人的妖全都除掉。”

他俩没在狼藉的丞相府里多耽搁,先找来了干净的寿材,把府里所有亡故的家人仆从全都小心翼翼收敛好,赶着清晨天刚亮的时辰,把棺木一一运到周岁岁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去游玩的后山松坡上——这里长着一片当年父亲亲手栽种的小松树,风一吹过就响着软乎乎的松涛声,和她童年记忆里父母带着她铺松针野餐的场景一模一样。他们在每座坟前都亲手插上了一小支新鲜的松枝,周岁岁把安安留下的半块绣着槐花的帕子,轻轻埋在了松坡最向阳的那棵松树下,算是替这个从小跟着她的小丫鬟,在这里也安了家。

把坟茔打理妥当后,两人按着父亲血书上标注的地址,找到了藏在山坳里的灾民藏身点。那些从周边村落逃出来的百姓饿得面黄肌瘦,身上带着被妖物抓伤的伤口,躲在山洞里连火都不敢点。周岁岁和洛雨声把从府里带出来的赈灾粮全部分给大家,又上山采了能治妖毒的草药熬成大锅药,挨个儿给伤口溃烂的灾民敷药包扎,守在山洞外头杀了三波循着火药味找过来的小妖,护着所有灾民平平安安熬到了州府派来的官差接人的那天。

等最后一个灾民坐上前往安全地界的马车,山间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松树梢头,金红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铺满松针的山路上。周岁岁把岁安剑往身后的剑囊里一塞,转头看向身侧握着松风剑的洛雨声,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并肩转身顺着山间小径往江湖深处走。

青州城的方向远远落在了身后,风卷着松涛声从耳畔吹过,腰间岁安剑的剑身轻轻撞了撞她的腰侧,像安安从前凑在她身边,软乎乎地说了句小姐别怕。前路是数不清的崇山峻岭,是躲在暗处数不清的妖物祸端,可她身旁站着背抵背托了数次性命的人,手里握着浸着故人温度的剑,这江湖纵有万种凶险,他们也能一路斩穿黑暗,给天底下所有无依无靠的普通人,劈出一片再也不会有妖怪闯进来杀人越货的清净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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