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三章 停在同一个地方（第1页）

琴房坐落在非遗中心的后楼，那是整栋楼背光的一侧，平日里阳光并不充裕。

李从嘉坐到琴凳上，面前摊着昨天开会记下的七页笔记，还有顾岚今早刚补给他的今译谱高清复印件。他盯着那页纸，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在第十七小节的末尾，今译谱上的旋律顺着谱线平缓地向下延伸，一路滑到末尾，没有任何转折起伏，也没有留下一点悬念。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根本不是这段旋律本该有的样子。

李从嘉试着弹了今译谱上的第十七小节，之后按着谱子要求，右手走旋律，左手配和声。弹罢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这旋律太过顺滑甜腻，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住了。

然后他又试着弹出自己的版本，右手进行到第三小节第二拍时，左手下意识跟着往低音区走，不对，太顺了。他再试着将和声向上平移，过渡音清亮锐利。

李从嘉停住动作，甩了甩手腕，只觉一阵酸麻从小指顺着蔓延到手腕内侧的筋络。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下两个琴键，弹出的三全音沉闷滞涩，像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间琴房隔音效果不好，赵匡胤站在琴房门外，清楚听见里面的琴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李从嘉弹的这段旋律他听过，在很久以前的旧梦里，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琴边，断断续续地谱着这支曲子。

他刚抬起手要敲门，屋里的琴声就再次响了起来，他便又放下手，静静地站在门外聆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从嘉站在门口，头发有些蓬乱，眼底蒙着一片浓重青黑，看见赵匡胤的那一刻，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赵匡胤面不改色地说：“巡查，琴声都漏到走廊来了。”

李从嘉只觉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压根猜不透这人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你还要接着弹吗？”赵匡胤问道。

“你说什么？”

“就是你刚才弹的曲子。”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琴房，坐到琴凳上，将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他弹起了那处缺口之前的段落，旋律低回婉转，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到一处转折时轻轻一拐，便顺着习惯往低音区走，最后停了下来。

赵匡胤忽然说：“后面的旋律走向不是这样的。”

李从嘉抬起头问：“那该是什么样？”

赵匡胤走到琴边，在空中虚虚比画了一下，“这里该转音，不能往下顺。”

李从嘉下意识就想开口反驳，可赵匡胤已经接着往下指点：“还有这里，需要留白。”

李从嘉瞪着他，半信半疑地抬起手，顺着赵匡胤指的方向试弹了一次。前十六小节的旋律依旧低回婉转，到第十七小节的衔接处，旋律向上抬了一个半音，琴声终于通顺流畅了。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激动转过头问：“你……怎么会知道？”

赵匡胤收回手，开口道：“听过类似的古曲。”

“是什么古曲？”

赵匡胤转身走向窗边，淡淡开口：“很多年前的残谱，记不清了。”

李从嘉盯着赵匡胤的背影，想从他身上找出问题的答案，可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两人从琴房走出来时，顾岚正站在走廊上，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夹：“从嘉，鉴定组的事定了，你正式进来，负责旋律比对和版本溯源，赵先生负责你们这块的安保和流程风控。”

李从嘉还在走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赵匡胤在一旁开口接话：“三天后看原谱，你提前准备一下。”

顾岚离开之后，李从嘉抬眼看向赵匡胤，忽然意识到，他和面前这个人，已经被牢牢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两天后，李从嘉像往常一样回到非遗中心，门口值班室的大爷忽然叫住了他，说桌上放着一个给李从嘉的信封，放下信封的人没多停留就离开了。

李从嘉拿着信封回到后楼的琴房，反手锁好门，又拉上了窗帘。他先对着信封拍了照片，再拿起裁纸刀沿着信封封口，轻轻把封口挑开。

信封里面放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张剪报，标题刺目：《清商引之争，是学术质疑还是少爷碰瓷》，他在晚宴上拒绝背书的那段发言被红笔圈了出来，“完整原谱”四个字上还打了一个血色的叉。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拍摄视角是非遗中心后院，镜头正对着琴房的窗户，窗台上那盆薄荷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第三样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只有几个用剪报拼贴出来的字：不要质疑不该质疑的东西。

李从嘉只觉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他按原样把那三样物件摆好归置整齐，拍照留存后封好，随即拨通了电话：“赵先生，我收到了一些东西，你们最好过来一趟。”

赵匡胤和程岩很快就赶了过来，程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径直走到琴房窗边，开始仔细观察现场。

“昨天下午，你几点在琴房？”赵匡胤开口问道。

“三点到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