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问:“够到南洋吗?”
王掌柜没吭声,不够。
船舱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老张头都不嚷嚷了。
当天晚上,粥又稀了。
林三娘掌勺,每人分了半碗,孩子们先吃,老人次之,壮年最后。
牛大郎蹲在角落,端着半碗清汤,喝了一口,嘴里淡出鸟来,对孜然和羊肉串的念想与日俱增。
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一小块,泡进粥里,等了半天,饼没软,粥倒是稠了一点,他满意了,把碗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
半夜,陈阿禾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睛,船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啃东西。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咔”,像什么东西崩了,然后安静了。
他推了推旁边的牛大郎,“大郎哥,有声音!”
牛大郎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
他又推了一下,“大郎哥,有人送孜然了!”
呼噜声停了,牛大郎从草席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谁来送孜然了?”
陈阿禾指了一下,“那边,好像什么东西在啃东西!”
牛大郎摸黑抄起锅当作武器,猫着腰往角落走,陈阿禾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摸到角落,一个灰黑色的东西躺在船板上一动不动,旁边散着几块碎饼渣。
牛大郎伸手轻轻碰了碰,翻过来一看——一只老鼠。
老鼠的嘴微微张着,牙齿间嵌着一块饼渣,饼渣太大了,卡在上下牙之间,嘴合不上,也吐不出来。老鼠的眼睛闭着,肚子还在微微起伏——没死,但被饼卡住了嘴,动不了了。
陈阿禾一脸吃惊地看着那只老鼠,“大郎哥,它偷吃了你的饼!”
牛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被偷啃了一口的粗粮饼,又看了看那只被饼卡住嘴的老鼠,沉默了片刻,“我的饼,连老鼠都咬不动。”
陈阿禾纠正道:“它咬动了,就是咽不下去。”
牛大郎伸手把老鼠嘴里的饼渣抠出来,饼渣一出来,老鼠的嘴合上了,眼睛睁开了,看了牛大郎一眼,嗖地一声蹿进了黑暗里。
“跑了!”陈阿禾说。
“跑了就跑了吧。”牛大郎把饼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塞回口袋里,“不能浪费!”
第二天早上,牛大郎把老鼠的事说了。
老张头首先表示不信,“老鼠偷粮我信,老鼠吃饼我也信,但老鼠吃饼把自己吃卡住了?老头我活了六十年还没听过,难道你那饼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是粗粮做的。”
“粗粮做的能卡住老鼠?老鼠什么牙口你没见过?船板都能啃个洞出来!”
牛大郎从口袋摸出那块饼渣,递给老张头,“不信的话,你咬!”
陈阿禾没好意思吱声,牛大郎掏出来的这一块俨然昨天是卡住老鼠那一块。
老张头接过饼,稍微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尝试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凝固了,嘴张着,饼在嘴里,咬不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和那只老鼠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一瞬。
林三娘第一个笑出声:“张叔,你也被饼卡住了?”
老张头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嚼了几下,想咽下去,但是做不到,他梗着脖子,眼泪都出来了,“这饼——这饼——欧——”
“硬,我知道!”牛大郎说。
船舱里笑成一片,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老张头的老伴儿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被老张头瞪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温老秀才把这一笔记了下来,“某月某日,老鼠盗粮,为牛大郎之饼所阻,鼠不能咽,弃饼而逃,粮失而复得。张老头云:鼠啮船板如嚼豆腐,鼠辈之牙,何惧一饼?遂取饼试之,亦卡于喉,面赤目瞠,灌水三大口方下。人鼠同困,足见饼之坚也。”
林三娘看了一眼,“为牛大郎之饼所阻——你这写得像打仗。”
温老秀才颔首道:“本来就是打仗,人鼠之战。”